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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三年，小滿將至。
周文遠起身掀開鍋蓋看了一眼，拿長勺攪了一圈，稀得能照見人影。
他往鍋裡撒了一把野菜末子，又攪了攪，朝外頭喊了一聲：“開飯了，排好隊！別擠！”
孩子們排了一列，每人端一隻豁口碗，踮著腳往前湊。
輪到阿吉的時候他墊了墊腳往鍋裡瞅了一眼，沒吭聲，端著碗蹲到牆根底下吸溜了一口，抬頭問旁邊的小黑子：“你覺著這粥比昨天稀了沒有？”
小黑子沒理他，把碗底舔乾淨了，拿袖子抹了抹嘴。“稀不稀的，有的吃就行了。”
沈檀站在院子外邊看著這一幕。
張遠湊到沈檀耳邊：
“這幾日陸陸續續又來了幾戶流民，攏共又添了十幾口人，耗糧就上去了。銀餘也隻剩下六十二兩七錢。登州現在物價居高不下，糧米一石仍要四兩多銀子。”
“這還是按一天兩頓稀粥算的。要是再有人來，或是哪頓稠了點，怕是連四十天都撐不到。”
沈檀一個人琢磨了小半個時辰，到底沒想出什麼好辦法。
沈檀沿著山道走，遠處的喊殺聲越來越清楚。
三個月前這群人還分不清左右，轉個身能撞成一團。
如今四十人列陣推進，雖談不上行雲流水，但至少令行禁止。
第一排長槍齊刷刷刺出去的時候，槍尖閃著細細的寒光，那種整肅的勁頭，看著確實讓人心裡踏實。
不過那股子煩躁又泛了上來。
銀兩也不多了。
這正是小滿荒、五月荒。
眼見登州附近的米是越來越貴。上回派人去朱橋鎮買米，跑了三家糧鋪，才硬是賒了五石粗米回來，用的還是上回沒賣完的最後幾張貂皮做押。
二百多口人，每日就是兩頓稀的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到時候米斷了，地裡的土豆又還沒到收成，坳裡這些人拿什麼填肚子？沒有飯吃，又怕是變成流民了。
他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這些人，每一個人都是往後立身的根基，走一個他就心疼一回。
郝鐵柱看見他，把木槍往地上一頓：“歇一炷香。”
四十個人嘩地散開。
郝鐵柱走過來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頭兒，今天這波練得還行吧？”
“行。”沈檀點了下頭，“下午刀手加練一輪劈砍。木樁子夠不夠？”
沈檀還想要再問點什麼，坳口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老栓從山道那邊跑上來，跑到近前的時候喘了幾口才開口：“頭兒，張三福回來了。”
沈檀轉身往坳口走，郝鐵柱趕緊跟在後麵。
張三福蹲在泉眼邊正拿手捧水往嘴裡灌，滿臉風塵。
沈檀在張三福麵前蹲下：“怎麼樣，這一趟？”
張三福拿袖子抹了一把嘴，“我把馬山坳東邊方圓六十裡地都轉了一遍。北麵過了萊陽地界，南麵摸到即墨邊兒上。沿途村寨空了小一半，剩下的也都準備舉家逃荒，看樣子是熬不下去了。”
“糧價呢？”
“漲瘋了。”張三福伸出一隻手比了個數，“上個月還是這個價，我回來的時候已經翻了一倍。鎮上米鋪門口排著長隊，有錢都未必買得到，鋪子掌櫃說要等下一批漕糧到。誰知道什麼時候到。”
郝鐵柱蹲在旁邊罵了一句：“他娘的，米價跟竄天猴似的。”
張三福的臉色沉了幾分，轉向沈檀：“沈頭，還有件事。我回來的路上，路過方家溝。”
沈檀沒聽過這個地名。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羊皮地圖攤在泉眼邊的石頭上，張三福蹲過來拿手指頭點在東南麵一個位置：“離咱們約莫四十裡山路，翻過兩道梁就到了。百十戶人家，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了。”
“怎麼了？”
“沒了。”張三福的手指頭在羊皮上頓了一下，“全沒了。整個村子被燒成了白地，房子塌了大半，剩下的也被燒塌了。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躺著十幾個人，婦孺老幼都有，我走近看了，全是被刀砍死的。”
蹲在泉眼邊的幾個人同時安靜了。
趙老栓的聲音從後麵插進來：“誰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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