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鐵柱從泥裡撐起半個身子。左肩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他拿刀拄著地，耳朵裡嗡嗡的，全是刀砍刀、人撞人的響動。
可坡頂那四個字，還是清清楚楚鑽了進來。
不留活口。
頭兒動了殺心。紫金峰那回，折了七百二十三個弟兄。這回，一個都不能留。
窪地裡那些還站著的土匪，已經瘋了。
大當家一死，他們像被人抽了主心骨，又像被人點著了火。
有人抄起地上的弩機反著扣，有人掄著刀往人堆裡撞，有人乾脆朝著靖海營的槍陣撲上去，胸膛頂著槍尖往前送，喉嚨裡發出野獸一樣的吼。
右翼那二十騎早被剁翻了，剩下的人全擠在窪地當中，退沒處退，跑沒處跑，就剩下拚命一條路。
他們嘴裡罵著什麼，聽不真切，混在刀砍刀、人撞人的動靜裡，像一鍋燒開了的血水。
“結陣！往死裡壓！”趙老栓的嗓子劈了。
左司三排槍，頂在最前頭。
第一排的槍已經見紅了，第二排補上去，第三排還端著沒動。
殘匪一波一波往上撞，撞在槍杆子上，一排一排往下倒。
後頭的人踩著前頭人的屍體往上爬，沒等站穩，又被捅翻。
弩手在後頭，箭一支一支地放。沒有齊射，沒有號子，就是一聲聲悶響。
土坎上，沈七扯著嗓子喊，“再放！第三排，壓住左邊！”
靖海營這邊也死人。
郝鐵柱看見左手邊一個新兵，還沒看清臉，就被一個土匪的刀劈開了半條胳膊。
那新兵抱著胳膊在地上打滾，嚎得不成人聲，有人想過去拉他，又被湧上來的土匪衝散了。
郝鐵柱看見一個土匪被槍杆子捅穿了肚子，人還往前爬了兩步，手抓著槍杆不撒手。
旁邊的兵抽不出槍，急得罵娘，另一個兵補了一刀，那土匪才鬆了手，血順著槍杆流下來，淌了那兵一胳膊。
“他娘的，這是要跟我們同歸於儘。”
“郝把總，你傷重，退下去！”一個什長衝他喊。
“退你娘的！”郝鐵柱啐了一口血沫，“老子還沒砍夠。”
那什長還想再勸，撞上郝鐵柱的眼神，把話咽了回去。
郝鐵柱拄著刀，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他咬咬牙，提刀就往人堆裡拱。
郝鐵柱一刀砍翻一個撲上來的土匪，刀口卷了，他反手一撩，又撩開一個。
左肩的血把他半邊身子都染紅了，他隻覺得右胳膊越來越沉，像灌了鉛。
腳下的泥已經被血泡軟了，一腳踩下去，拔出來都費勁。
“都讓開！”
人群裡炸出一聲吼。一個光腦袋的大漢擠了出來，塊頭跟郝鐵柱有得一拚，手裡一口鬼頭刀，刀麵上還沾著碎肉。
他眼睛血紅，直勾勾盯著郝鐵柱。
郝鐵柱認得他。鐵頭，鎮三山手下第一號打手。紫金峰峽穀裡，就是這人帶著一票人，把郝鐵柱那一隊堵在穀底，捅了個對穿。
“就是你！”鐵頭一指郝鐵柱，“你他娘的殺了大當家！”
“鎮三山是俺們頭兒射死的！”郝鐵柱吼回去，“關老子屁事！”
“放屁！”鐵頭嗓子都劈了，“老子親眼看見你跟他過了十幾刀！不是你，誰近得了他的身！”
“老子巴不得是我砍了他！！”郝鐵柱一挺刀，“他要是還活著，老子再砍他一遍！”
“老子認得你！紫金峰上，你扛著旗殺穿過老子三道槍線！”鐵頭掄刀就砍，“今天拿你給大當家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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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子迸出來。郝鐵柱右臂一麻，刀差點脫手。
這狗日的，勁兒比我還大。
鐵頭一刀緊似一刀，劈、掃、撩，刀刀奔著郝鐵柱那條傷胳膊去。
鐵頭的刀法糙，可勁兒足，一刀下來，郝鐵柱整個人都被壓得一沉，聽見自己左肩的骨頭哢哢響，像要散架。
郝鐵柱左肩使不上力，隻能單臂招架，腳步一步一步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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