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在祠堂裡坐了一夜。
陣亡名冊攤在案上，墨跡是新添的。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老周、小六，還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
天亮的時候，他把名冊合上，用油布包好，擱進懷裡。
仗打完了，可有些事，比仗更難打。
日頭升起兩竿高的時候，莊外來了人。一隊馬，打著登州營的旗號，當先一個武官，四品服色，下馬的時候靴子踩進泥裡，皺了下眉，臉上卻堆著笑。
“沈守備，辛苦了。”那武官拱了拱手，“卑職錢萬鐘，登州營千戶，奉撫院之命，來給守備大人道賀。”
“道賀？”沈檀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賀什麼？”
“賀靖海營大捷啊。”錢萬鐘笑嗬嗬的，“鎮三山盤踞多年，多少年沒人敢碰，守備大人一戰而定，登州城都傳遍了。”
沈檀沒接這話茬，隻問，“千戶大人一早趕來，就為道個賀？”
錢萬鐘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自然還有樁正事。撫院說了，大辛莊一戰，靖海營能打，登州的兵該向靖海營學。正好，登州城防要整，缺一批能打的兵，撫院的意思，從靖海營借調一百五十人，進城聽用，一來練兵，二來也替守備大人分擔些。”
沈檀聽了，沒說話。
他身後的趙老栓、沈七幾個，臉色卻都變了。借調一百五十人，靖海營滿打滿算兩千多人，能打硬仗的不到八百，借走一百五，等於從脊梁上抽骨頭。說是借調，兵進了登州城，誰是他們的上官，誰給他們發餉，還由得靖海營說話嗎？這哪是借兵，這是抽筋拔髓。
“撫院的手令呢？”沈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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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令……”錢萬鐘賠著笑，“撫院忙，一時還沒下文書。不過千戶大人先行一步，把人點齊了，回頭文書補上就是。守備大人放心，這事錯不了。”
“錯不了。”沈檀點了點頭，把錢萬鐘讓進祠堂，親手倒了碗茶，“千戶大人先歇歇腳。老栓，去把名冊拿來。”
趙老栓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錢萬鐘鬆了口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裡盤算著，這沈守備看著也不是那麼難說話。
名冊拿來了。
沈檀接過來，沒翻，直接遞到錢萬鐘麵前。
“這是昨兒陣亡的名單，六十七個。”沈檀說，“千戶大人先看看，有沒有要借調的。”
錢萬鐘一愣，茶碗停在嘴邊。
“靖海營的人，昨傷了一半。”沈檀把名冊又往前遞了遞，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剩下這百來號人，要養傷，要收殮，要守莊。千戶大人要借兵，行，先把這六十七個人的撫恤發了，傷兵的安置定了，再來說借兵的事。要不，就從這名單上挑，讓千戶大人自己挑。”
祠堂裡靜得能聽見茶碗裡的水響。
錢萬鐘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乾笑一聲，“守備大人說笑了。這……借調的事，是撫院的意思……”
“撫院的意思，我信。”沈檀說，“可撫院若真要整城防，昨兒那四百一十二個匪，千戶大人怎麼不來幫忙拾掇拾掇？今兒倒想起來借兵了。”他頓了頓，“千戶大人回去，替我帶句話給那位想借兵的大人，就說我沈檀說的，靖海營的兵，認刀不認令。撫院的正式文書到了，我親自挑人送去；文書沒到，誰的麵子都不好使。”
錢萬鐘的臉徹底白了。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拱了拱手，轉身就走。走得急，出門時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身後的親兵趕緊扶住他，一隊人灰溜溜地上了馬，往莊外去了。
“呸。”趙老栓衝著那隊背影啐了一口，“借兵，借的哪門子兵。他娘的，昨兒來打的時候的不見人，今兒來借兵的真積極。”
“行了。”沈檀打斷他，“去把弟兄們的傷藥錢核一下，別讓糧台那邊克扣了。昨兒陣亡的，撫恤銀一兩不能少，誰要在這上頭伸手，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趙老栓應了，轉身去了。祠堂裡隻剩沈檀一個人。他站在門口，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官道儘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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