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是第二天傍晚回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一身灰撲撲的，鞋底的泥結了殼。他接過趙老栓遞的粗碗，灌了兩口，才開口，“頭兒，查著了。”
沈檀沒催他，等他緩過這口氣。
“那個貨郎，唐家那丫頭她爹，人不見了。”張遠說，“俺從萊陽查到即墨，從即墨查到棲霞，挑扁擔的貨郎找了十好幾個，都不是他。後來俺轉回萊陽城外，他村子裡的老輩說，半個多月前他就走了，說走親戚，可走的哪門子親戚，沒人說得清。”
“擔子呢？”沈檀問。
“擔子留給他家一個表叔挑著，替他把買賣支應下去。”張遠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頭兒，俺覺得那表叔不對。我發現那表叔肩上連個老繭都沒有。”
沈檀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貨郎這行當，擔子看著輕，天天挑，肩膀哪有不磨的。”張遠說，“俺家以前也挑過貨，頭兩天肩膀就得爛，得拿布墊著。那表叔肩上一道印子都沒有，跟頭天剛上肩似的。他挑擔也不是那個挑法，貨郎走路有貨郎的走法。”
沈檀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那張牛皮紙，四道箭頭，一個墨點。
貨郎走村串戶，一雙腳板踏遍了三個州縣的莊子，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鎮三山把網心畫在他身上，就是吃準了這一點。
可如今，這個人不見了，隻留下一副假擔子，像一件脫下來的空殼。
“還有一樁事。”張遠的聲音又低了幾分，“俺在即墨那邊打聽到，有人見過一個搖扇子的書生，在集上跟那貨郎說過話。那書生戴方巾，白麵無須，說話慢聲細氣，走路愛拿扇子敲手心。”
沈檀的眉梢動了動。
搖扇子的書生。老鴉嶺的軍師，那個混在屍堆裡跑掉的瘦高個，據郝鐵柱說，就愛拿把扇子。當地的衙差說跟鎮三山那些匪打了半輩子交道，從沒見過哪個匪這麼斯文的。
“什麼時候的事？”沈檀問。
“個把月前了。”張遠說，“集上的人也說不上來那書生多久來一回，隻說逢集常見他，跟貨郎說話，一坐就是一炷香，說完了往北邊去。”
沈檀把地圖在心裡又過了一遍。萊陽，即墨，棲霞，老鴉嶺。四道箭頭，彙向一個墨點。瘦高個常在三州集上跟貨郎接頭，貨郎卻找不到了。
這張網，背後看來有人在收網。
傍晚，哨探老陳頭也回來了。
“老鴉嶺那邊，人更多了。”老陳頭蹲在門檻上，比劃著，“山坳裡起了七八處炊煙，俺數了數，怕是聚了二三十號人。還有個事，昨兒後晌，有兩個人從嶺上下來，往南邊去了，走的是官道，一前一後，隔了半裡地，像是怕人瞧見是一夥的。”
“往南。”沈檀重複了一遍，“南邊是登州。”
老陳頭點頭，“俺也跟了半程，看他們進了登州地界才折回來。”
“沒驚動他們？”沈檀問。
“沒有。”老陳頭說，
沈檀沒再說話。他站在院門口，望著遠處，夕陽正往下沉。
萊陽的貨郎不見了，即墨的書生北上，老鴉嶺的人往南去登州。
莊外的土豆田，暮色裡綠得發沉。沈檀看了一眼那一片田，沒有說話。
地裡的東西，他心裡有數，可這會兒不是盤算收成的時候。
入夜，登州城來人了。
來的是撫院的中軍官，帶著孫元化的親筆信，一路打馬過來，進祠堂的時候，靴子上還帶著土。他把信雙手遞上，說，“沈守備，撫院大人讓卑職務必當麵送到。大人說，信上的事急，守備看了就明白了。”
沈檀拆開信，就著燈看。
信上說，近日登萊一帶，有遼兵鬨餉的傳聞，吳橋那邊風聲尤其不好，恐生變故。又說，大辛莊一戰，靖海營揚威，撫院麵上有光，如今登州城防要緊，請沈守備速回登州一敘，共商方略。
落款是孫元化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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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檀把信折好，放進懷裡，沒有立刻答話。吳橋風聲不好，遼兵鬨餉。他在心裡算了算日子，崇禎四年，孔有德部，吳橋……有些名字，有些年月，在他腦子裡像翻舊賬一樣，翻來覆去。
“煩請中軍官回報撫院。”他對那中軍官說，“沈某明日啟程，後日午後必到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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