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雅可布·門德爾登門求教。在這種質疑答疑的場合看到門德爾,我這個年輕好奇的人感到莫大的享受。通常,如果有人給他拿來一本價值不大的書,他會鄙夷不屑地啪的一聲把書合上,從牙縫裡說道:“兩克朗。”但是,如果看見一本罕見的珍品或海內孤本,他就畢恭畢敬地退到一邊,在下麵墊上一頁紙——看得出,他突然為自己那雙墨漬斑斑的臟手和黑黑的指甲而感到慚愧;然後,他便含情脈脈、小心翼翼、懷著高山仰止的心情逐頁翻閱起來。在這樣的時刻,誰也甭想打擾他。的確如此,每逢遇上這種單項交易,他都仔細地查看翻閱和嗅來嗅去,按照禮儀的順序鄭重地進行,頗帶點宗教儀式的味道。他那駝背聳來聳去,嘴裡哼哼唧唧,念念有詞,手撓著腦袋,發出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聲音,拖著長音,叫著“啊”呀“噢”的,讚歎不已;隨後,假如他碰到缺頁或蟲蛀,便吃驚地叫著“哎喲”、“哎喲?”最後,他恭恭敬敬地在手裡掂量著這本古老的皮裝書,半閉著眼睛,吸著這本沉甸甸的方形古書的氣味,無限陶醉,不亞於一個嗅著晚香玉的多情善感的女郎。當這種冗長繁瑣的程序在進行時,該書的主人自然是必須保持耐性。考究完了以後,門德爾就會樂意地,簡直可以說是興致勃勃地對各種問題給予回答,同時還準確無誤地講一通漫無邊際的軼聞趣事,以及有關該書價格的戲劇性報道。這時,他顯得有朝氣,年輕活潑;隻有一點會使他火冒三丈——難免會有缺乏經驗的新手想付錢給他作為估書的謝儀。這時,他委屈地躲到一邊,就像一位畫廊的經理在過境參觀的美國佬為了酬謝講解往他手裡塞小費時感到屈辱那樣;這是因為,對於門德爾來說,能夠把一本珍貴的書捧在手裡,就像有的人和女人幽會似的,對他來說,這樣的時刻就是柏拉圖式的愛情之夜。隻有書,而不是錢,才對他有控製力。因此,一些大收藏家設法請他,普林斯頓大學的創建人讓他到自己的圖書館來做顧問和采購專員,都沒有成功——雅可布謝絕不乾。不能設想他能夠到格魯克咖啡館以外的地方去。三十三年前,他,一個還是留著軟軟的小黑胡子、鬢發鬈曲的其貌不揚的猶太小夥子,從東方來到維也納,想做一個拉比(6),但很快就離開了威嚴的單一上帝耶和華,轉而獻身於圖書世界光華璀璨、千姿百態的赫赫眾神。在那些年代裡,他首次來到格魯克咖啡館,此後這裡就漸漸地成了他的工作室、主要住宅和收發室,成了他的世界了。一位天文學家每夜一個人在自己的觀象台上透過望遠鏡小小的圓孔觀測星空,觀察群星神秘運行的軌道,它們紛繁交織,變幻不停,時而熄滅繼而重又輝耀於蒼穹;同樣的,雅可布·門德爾坐在格魯克咖啡館的方桌旁,透過眼鏡觀察著另一個世界,書的世界——也是永恒運轉和變化再生著的世界,觀察著這個在我們的世界之上的世界。
門德爾在格魯克咖啡館裡自然受到了高度的尊重。在人們看來,這座咖啡館的聲譽更多地是和他那無形的講壇聯係到一起,而不是和這個咖啡館的創辦人、大音樂家、《阿爾澤斯塔》和《伊菲季尼雅》的創作者克裡斯托夫·維利巴爾特·格魯克(7)的名字聯係在一起。門德爾成了那裡的一部分財產,就像那櫻桃木舊櫃台、兩個草草修補過的彈子台和那把銅咖啡鍋一樣;他的桌子成了神聖不可侵犯的保留席位,因為咖啡館的人總是對門德爾的人數眾多的顧客熱情招待,使他們隻好每次都買點什麼,於是,他的知識所賺的錢大部分跑到堂倌頭多伊布勒爾胯上掛著的皮包裡去了。舊書商門德爾也因此享受到多種優待:他可以隨便使用電話,這裡為他保存信件,代訂各類書刊;忠心耿耿的老清潔女工給他刷大衣、縫紐扣,並且每周替他把一小包衣服送到洗衣店去。隻有他一個人可以向隔壁的餐館叫午飯;每天早晨,咖啡館老板施坦德哈特納先生走到門德爾的桌前,親自向他問候(雅可布·門德爾由於埋頭讀書,自然大多並未發現)。早晨七點半,他準時來到咖啡館,直到關燈打烊才離開。他從來不和別的顧客說話,不看報紙,對周圍的變化毫無覺察。有一次,當施坦德哈特納先生客氣地問他,在電燈下看書是否比過去在搖曳不定的煤氣燈下看書舒服一點時,他驚奇地看了看電燈泡:雖然為改裝電燈敲敲打打忙活了好幾天,他卻絲毫沒有發覺。隻有千千萬萬個字母像黑色的纖毛蟲通過宛若兩個圓孔的眼鏡,通過那兩片閃爍著吮吸著的鏡片,湧入他的大腦;其餘的一切則不過是空洞縹緲的喧囂,像流水似的從耳邊漂過。三十多個年頭——換句話說,凡是他醒著的時候,都是坐在這張方桌旁:一邊讀,一邊比較,一邊計算;隻有黑夜把這種真正的、無止境的夢打斷幾個小時。
因此,當我看見門德爾宣喻箴言的大理石桌像墓板一樣閒置在那裡時,便有某種驚詫之感。隻有在現在年紀稍長時,我才懂得,每當逝去這樣一個人,會隨之失去多少東西啊!這首先是因為,在我們這個不可挽回地日趨單調化的世界上,所有獨特無雙的事物是一天天更加寶貴了。其次,儘管我當年年輕和閱世不深,卻出自內心深處的直覺非常喜歡門德爾。通過他,我首次接近了一個巨大的秘密——我們生活中所有獨一無二的和強大的東西,都隻能產生於一個不顧一切的內心的專注、高尚的偏執和神聖的狂熱勁兒。他使我看到,在我們今天,而且還是在電燈照耀下的、旁邊又有電話室的咖啡館裡,也可能有毫無瑕疵的精神生活,以及像印度的瑜伽論者和中世紀的僧侶那樣熱烈而又忘我地服務於一種思想的精神。我在這位不出名的、小小的舊書商身上看到了這樣一種服務精神的榜樣,它比在我們當代的詩人們那裡所看到的榜樣要光輝得多。儘管如此,我竟能把他忘了。不錯,那是戰爭年代,我和他一樣埋頭於自己的工作。可是現在,在這張空無一物的桌子前麵,我感到有愧於他,同時又覺得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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