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客中沒有這位先生。不過,也許堂倌頭知道吧?堂倌頭挺著他的大肚皮慢吞吞地走了過來,想了一會兒——不,他也想不起一個門德爾先生來。但是,也許我說的是弗洛裡昂尼胡同雜貨店的老板曼得爾先生?一絲苦味湧上心頭,我體會到什麼叫人生無常:既然我們生活的一切痕跡,立刻就被吹得無影無蹤,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在這裡,就在這兒的盈尺之地,一個人曾在這兒呼吸、工作、思考、說話,三十年,也許有四十年之久,然而隻需過上那麼三四年時間,一位新法老登台後,就沒有人能記得約瑟夫了——在格魯克咖啡館竟沒有一個人能記得雅可布·門德爾,舊書商門德爾了。我幾乎是惱怒地問那堂倌頭,是否可以見一下施坦德哈特納先生,過去的老人員之中還有誰在這裡。什麼?施坦德哈特納先生?我的上帝,他早就把咖啡館賣了,而且已經死了。至於老堂倌頭,他現在住在克雷姆斯附近他的莊園裡。是啊,一個留下來的人也沒有了……不過,也許,噢,還有!那個女清潔工斯波希爾太太還在這裡。不過,她未必能記得個別的顧客。然而,我立即又想到雅可布·門德爾是人們忘不了的,於是就請他把這個女人叫來。
斯波希爾太太從後屋走了出來,一頭蓬亂的白發,沉重地邁著浮腫的兩腿,一邊走,一邊匆忙地用布擦著兩隻發紅的手:顯然是剛打掃過臟屋子,或是擦過窗戶。我立即覺察到,她有些局促不安,突然把她叫到咖啡館明亮堂皇的前麵來,她覺得很不自在,而且,維也納的黎民百姓向來就怕警察局派來調查的密探。一開始,她懷著不信任和戒備的心情,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下:叫她來有何貴乾呢?但是,我一問起雅可布·門德爾,她就震了一下,雙目圓睜,興奮地盯著我。“我的上帝啊,可憐的門德爾先生!還有人想起他?噢,可憐的門德爾先生啊!”她大為感動,差點兒哭了出來,就像上了年歲的人在話題涉及他們的青春時代,涉及久已忘卻了的陳年舊事那樣。我問她門德爾是否還活著,她說:“啊,天哪,可憐的門德爾先生去世已經五六年,不,已經七年啦。這樣一個善心的好人,隻要想一想,我認識他多少年啦,——二十五年還要多哪!要知道我來的時候,他就在這裡了。就讓他那樣死去——簡直是一種恥辱!”她愈加激動,問我是不是他的親戚。要知道,從來還沒有人關心過他,沒有人打聽過他的情況,難道我還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嗎?
是啊,我什麼也不知道。我讓她相信這一點,並且請她告訴我,把一切都告訴我。但是這位好心的人卻顯得膽怯、有所顧忌,老是擦著她那雙濕漉漉的手。我明白了:她,一個女清潔工,披著一頭蓬亂的白發,係著臟圍裙站在咖啡館中間,她感到很不自在,而且,她不放心地看著四周——堂倌中說不定會有人在偷聽。於是,我就請她到彈子房,到門德爾曾經待過的老地方去,在那裡告訴我有關門德爾的全部情況。她感動地點了點頭,感謝我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後就邁著老年人蹣跚的腳步,在前麵帶路,我跟著她走去,兩個堂倌驚訝地目送著我們。他們感到其中似乎有什麼名堂,而且,在顧客中也有人對我們這不倫不類的一對兒頗為驚奇。在那裡,在他的那張桌子旁邊(有些細節我是後來從別處知道的),她給我講了雅可布·門德爾、舊書商門德爾的下場。
事情是這樣的:戰爭爆發後,門德爾每天照常七點半來,像往常一樣坐在那裡。他仍舊從早到晚像往常一樣讀他的書,咖啡館裡的人都感到,而且常說,他壓根兒沒想到打仗的事。是這樣,因為他從不讀報,和別人不交談;當街頭報販大聲叫賣號外,大家都擁上去的時候,他也從未離開過座位,他壓根兒沒聽。他也沒有發現堂倌弗蘭茨不見了(他是在哥裡茲附近陣亡的),也不知道施坦德哈特納先生的兒子在彼列梅什卡被俘了;他從來沒說過半句話抱怨麵包越來越壞,他喝的牛奶被換成了用無花果做的劣等飲料。隻有一次,他奇怪為什麼大學生們來得少了——僅此而已。我的上帝,那可憐的人從來沒關心過別的事,他就知道喜歡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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