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喪失了理智的每一塊土地上,人們同樣荒唐地犯下了這種反文明的罪行。在最後一刻,如果不是一個地道奧地利式的偶然機緣使雅可布·門德爾又回到他的世界裡,那麼他作為無數無辜者之一,也同樣會變成瘋子,同樣會因痢疾、體力耗竭或心靈上所受的折磨而死去。情況是這樣的:在他失蹤之後,寄來了一些有名望的顧客寫給他的信件,其中有過去的旋提裡亞總督申貝爾格伯爵,紋章學著作的熱心收藏家、過去的神學係主任、正在注疏奧古斯丁的齊根費爾特,八十高齡仍在反複修改回憶錄的退役艦隊司令埃德萊爾·馮·皮策克——他們都是忠實信托於他的顧客,全都往格魯克咖啡館給他寫信,其中某些信給這位失蹤者轉到了集中營。這些信件落到一位偶發慈悲的上尉手裡,竟有這些名流同這個矮小的、半瞎的、邋裡邋遢的猶太人認識,使他頗為驚訝,這個猶太人自從眼鏡被人打碎以後,他沒有錢再買新的,就像一隻又老又瞎的鼴鼠似的,悄沒聲地蹲在自己的角落裡。他既有這樣一些朋友,恐怕不是等閒之輩!上尉準許門德爾回信請他的保護者為他說話。果然有效。幾位顯要和那位係主任以所有藏書家所共有的那種精誠團結的精神出麵聯係,聯名擔保,使得舊書商門德爾在被關兩年多後,於一九一七年回到了維也納;當然,還附有一個條件:每天到警察局報到一次。不過,他總算是自由了,又可以住到他過去狹窄而又破舊的閣樓臥室裡,又可以順便欣賞櫥窗裡展出的書籍,而主要的是他又可以回到格魯克咖啡館了。
關於門德爾從那個人間地獄重返格魯克咖啡館的情景,斯波希爾太太在場,這位善良的婦人對我描述:“有一天——啊,聖母瑪利亞!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門開了,開法有點怪,您要知道,隻開了一條縫,就像往常那樣,他——可憐的門德爾先生踅身進來了。他穿了一件襤褸不堪的軍大衣,上麵補滿了補丁,頭上簡直不知戴的是什麼,大概過去是頂禮帽,是撿別人扔掉的。他沒有衣領,像死人似的,臉色灰白,一頭白發,骨瘦如柴——讓人看著都心酸。可是他走進來,目不斜視,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什麼也不問,一句話也不說,徑直走到桌前,脫掉大衣,動作卻不像過去那麼敏捷靈活了,顯得笨拙,呼哧呼哧直喘氣。他不像過去那樣帶書來,而隻是坐下來,隻是坐在那兒一言不發,隻用一雙呆滯無神的眼睛盯著前麵。後來,當我們給他拿來一堆從德國寄給他的信件後,他這才又讀了起來。可是,他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
是啊,和從前不一樣了,不是那個所有書籍的奇妙貯藏庫了——當時見到他的人都傷心地這麼說。往常,他目光沉靜,看著書本悠然神往,而現在仿佛有某種東西被破壞了,摧毀了:顯然,那可怖的嗜血的凶煞星在瘋狂般疾馳時,也襲擊了圖書世界這顆小小的和平的星辰。他的眼睛幾十年來習慣了娟秀的、像昆蟲纖足般的印刷字,但在用鐵絲網圍起來的人堆裡想必是看到了許多可怕的東西,因為他的眼皮沉重地懸掛在眼睛上麵。這雙眼睛當年機敏靈活,閃射出譏諷的光芒,如今卻昏昏然,無精打采,眼瞼紅腫,眼鏡則是經過修理勉強綁在一塊的。更加可怕的是:他的記憶已陷入混亂,仿佛本來是一座妙不可言的藝術建築,如今,某個支柱倒了,整個建築也隨之坍塌了。這是因為,我們的大腦是一部由極其纖細的物質構成的鍵盤,這部我們認識事物的毫發不差的精密儀器是那樣的嬌嫩,隻要一根微血管被堵塞,有一根神經受到刺激,有一個細胞疲勞過度,任何一個這一類的乾擾因素都足以使人的精神上的令人驚歎的無所不包自成一體的和諧遭到破壞。門德爾的記憶,這架奇異無雙的知識鍵盤,在他回來之後已經發生了故障。間或有人來向他請教,他用衰頹的目光注視著來客,弄不清對方的來意,聽錯或忘記人家的話。正如世界已不是過去的世界,門德爾也不是從前的門德爾了。他從前的那種專注精神沒有了,看書時也不再陶醉忘情地搖晃身子了,多半是呆坐著,眼鏡機械地對著書本,人們鬨不清他是在看書呢或是心不在焉地閒呆著。斯波希爾太太說,他的頭沉重地俯在書上,大白天打瞌睡,有時幾個小時幾個小時地對著刺鼻的不習慣的電石燈燈光出神,當時缺煤,人們在他桌上放了一盞這樣的燈。是啊,門德爾已經不是從前的門德爾了,不再是世界的奇跡,隻不過是還在苟延殘喘的一把胡子和一件衣服,攤在當年的聖椅上。門德爾已經不再是格魯克咖啡館的榮耀,而成了它的恥辱、汙點,他身上散發著臭味,看了就叫人惡心,成了一個礙手礙腳的完全多餘的食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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