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開始的時候借貸雙方的貧富程度往往相去無幾,然而當借方由於急需而以這種利率極高的貸款來飲鴆止渴,在多數的情況下就難於自拔,所抵押的田產也隨即為貸方接管。這種情形在當時已經成為社會風氣。024海瑞卷入了大量這樣的紛爭之中,孤軍奮鬥,遂使自己陷於不能自主之境。
以個人而對抗強大的社會力量,加之在具體處理這些訴訟的時候又過於自信,師心自用,既沒有對地方上的情形作過周密的考察,也沒有宣布法律的準則,更沒有建立專門的機構去調查案情、聽取申辯以作出公正的裁決,海瑞的不能成功已不待言而自明。除此以外,他雖然承認明文規定五年以上不得贖還的條文,但卻要求有書麵契約作為依據,否則這一條文就不能適用。這個理由表麵上似乎並無不妥,然而揆諸實際,民間的借貸,通常不一定有書麵契約。據他自己說,對這樣的案件,除華亭縣以外,各府縣他所批準贖還的僅占少數,025但正如上麵所說的,他不是依靠一個強有力的機構而隻憑個人的判斷去裁決為數眾多、頭緒紛繁的爭執,其是否能一一做到合情合理,無疑是一個極大的疑問。
還在海瑞受理田產紛爭之前,他已經受到了監察官的參劾。參劾的理由是他不識大體,僅僅注意於節約紙張等細枝末節,有失巡撫的體統。026隨後,給事中戴鳳翔以更嚴厲的措辭參劾海瑞,說他但憑一己的衝動隨意對百姓的產業作出判決,在他的治下,佃戶不得向業主交租,借方不得向貸方還款。這種明顯的誇大之辭不免使人懷疑這位給事中是否已經和高利貸者沆瀣一氣。更為聳人聽聞的是,戴鳳翔竟說,海瑞的一妻一妾在一個晚上一起死去,很可能出於謀殺。儘管海瑞答辯說他的侍妾在1568年陽曆八月五日自縊,而妻子則在八月十六日病死,但是給事中的參劾已經起到了預期的效果,不論真相如何,許多人已經懷疑海瑞確係怪僻而不近人情,所以才會發生這樣的家庭悲劇。027
事情極為分明,戴鳳翔所代表的不僅是他自己。要求罷免海瑞的奏疏繼續送達禦前。吏部根據各種參劾的奏疏提出意見,說應天巡撫海瑞實為“誌大才疏”,應該調任閒曹。028這情形是如此微妙,一年之前沒有人敢於非議這位朝廷上最正直的忠臣,一年之後他卻成了眾矢之的;一年之前文淵閣和吏部還因為海瑞的抗議,對他另眼相看,一年之後他們卻建議皇帝讓他去重新擔任不負實際責任的官職。憤憤不平的海瑞終於在1570年春天被迫辭職回鄉,在提出辭職的奏疏中,他痛斥“舉朝之士,皆婦人也”。029這種一概罵倒的狷介之氣,使他在文官集團中失去了普遍的同情。
兩年之後,萬曆皇帝登極,張居正出任首輔。這位文淵閣的首腦和海瑞一樣,尊重法紀而討厭蘇鬆地區的地主。然而,當初遭到攻擊的應天巡撫海瑞和他接觸,希望他主持公道時,他在給海瑞的複信中卻說:
三尺法不行於吳久矣。公驟而矯以繩墨,宜其不能堪也。訛言沸騰,聽者惶惑。仆謬忝鈞軸,得與參廟堂之末議,而不能為朝廷獎奉法之臣,摧浮淫之議,有深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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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以委婉的語句陽作同情、陰為責備的修辭方式,正是我們的文人所擅長的技巧。張居正認為海瑞輕率躁進而拒絕援之以手,此時當國,亦堅持不再起用海瑞,使他賦閒家居達十五年之久,一直要到1585年,才被重新起用為南京右僉都禦史。030
對於張居正,批評者認為他峭刻、矯飾而自奉奢侈;對於海瑞,則認為他奇特、怪僻而執拗。批評者沒有看到他們那種上下而求索的精神,即希望尋找出一種適當的方式,使帝國能納入他們所設計的政治規範之內。尤其重要的是,如果張居正的措施多少帶有變法的意味,那麼海瑞的做法卻是力圖恢複洪武皇帝擬定的製度,這些看來似乎是古怪的政令都有成憲和理論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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