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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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遠離男人的目光，瑞那夫人便任活潑與優雅的天性儘情流露。這天，她帶著這份活潑優雅，從客廳的落地長窗出來，朝花園走去，突然看到大門旁站著一個鄉下小夥子——樣子差不多還是個孩子，麵色非常蒼白，臉上依稀帶著淚痕，身穿雪白的襯衫，腋下夾著一件乾淨的紫花呢短外套。
這鄉下小夥子，膚色那麼白嫩，眼睛那麼和順，竟使愛異想天開的瑞那夫人，以為是個喬裝打扮的女孩子，來向市長討什麼恩典的。可憐的小家夥站在大門口，顯然是不敢伸手去拉門鈴，她不由得憐惜起來。瑞那夫人走過去，霎時間倒把家庭教師要來的這樁煩心事忘了。於連背對著大門，沒看到她走來，當耳邊忽然聽到柔美的聲音時，禁不住渾身一凜：
“你來這兒乾嗎呀，孩子？”
於連急忙回過頭來，看到瑞那夫人明慧可人的眸子，心中的怯意就去掉了一半。因驚異於她的美麗，便把什麼都忘了，甚至連為什麼到這兒來也忘了。瑞那夫人把剛才的問話又重複了一遍。
“夫人，我是來當家庭教師的。”臨了，才這麼回答出來。他為自己還掛著眼淚難為情起來，一邊儘量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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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那夫人一時說不上話來，兩人離得很近，四目相視。於連從來不曾見過一位穿得如此漂亮，特別是容顏如此嬌豔的女人，這麼輕聲軟語地跟他說話。瑞那夫人望著鄉下小夥子臉頰上的大顆淚珠，那臉頰剛才還那麼蒼白，現在已漲得通紅。她不禁大笑起來，像少女一般歡快之中帶點兒瘋勁。她笑自己，同時也想不到自己竟會這麼開心。怎麼，他就是家庭教師！她曾把家庭教師想象成一個穿得又臟又破的教士，來管教和打罵她孩子的。
末了，她問道：“怎麼，先生，你懂拉丁文？”
“先生”這一尊稱，使於連受寵若驚。他思索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答道：“是的，夫人。”
瑞那夫人高興之下，大著膽子對於連說：
“我幾個小孩，你不會過分訓斥他們吧？”
“我，訓斥他們？”於連聽了覺得奇怪，“為什麼呀？”
“你會好好待他們的，是不是，先生？”她停了一下又說，語氣裡含有更多的感情，“你能答應我嗎？”
再次聽到人家鄭重其事地喊他“先生”，而且還出自一位穿戴如此講究的夫人之口，於連是萬萬沒想到的。他少年時代的幻想裡，覺得自己除非身穿漂亮的軍裝，否則任何名媛貴婦都不屑與他一談的。至於瑞那夫人一方，看到於連鮮亮的外表，又大又黑的眼睛，漂亮的頭發，發覺自己完全想錯了。尤其是於連的頭發，比平時更為卷曲，因為剛才路過廣場上的噴泉，他把頭在水池裡浸了一下，想借此涼快涼快。瑞那夫人感到欣慰的是，她發現這遲早要來的家庭教師，有如少女一般的靦腆。她曾為孩子捏了一把汗，怕教師管束太嚴，樣子太凶。以前的種種擔心，與眼前的事實迥然不同，對性情平和的瑞那夫人而言，算得上是大事一樁。臨了，她回過神來，自己也覺得奇怪，怎麼會站在大門旁，和這個差不多隻穿襯衣的少年男子挨得這麼近。她很不好意思地對於連說：“咱們進去吧，先生。”
瑞那夫人有生以來，還從未領略過這樣一種清然純然的愉快感覺，也從未遇到過這樣一位可意的人來驅散她的疑懼。這麼說來，一向由她細心照料的寶貝孩子，不會落到又邋遢又嘮叨的教士手裡了。剛走進門廳，她側身過去，見於連怯生生地跟在後麵。看到這麼華美的住宅，於連驚愕不已。這在瑞那夫人眼裡，就顯得別有一種可愛之處。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尤其因為覺得家庭教師按理該穿黑禮服才是。
“不過，先生，你懂拉丁文，是真的嗎？”她又停下來問，因為大喜過望，生怕弄錯了。
“不錯，夫人，”他竭力擺出一副冷麵孔，“我拉丁文的程度，可以說與本堂神甫不相上下，有幾次，別人還誇我比他強呢。”
瑞那夫人覺得，於連的表情裡帶有某種惡意，看他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便走過去低聲對他說：
“頭幾天，小孩子功課沒做好，你不會打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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