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又輸了。張作霖急了眼，把剩下的七十兩全掏出來，“啪”地拍在桌上，眼睛都紅了：“全押上！”
這回運氣來了，牌一翻——天九王！張作霖往椅子上一靠，心裡頭美滋滋的，嘴上不說，臉上已經樂開了花：“賠錢！”
可莊家把牌一亮，張作霖傻了眼——莊家起的牌是“炸子兒”，前頭是對兒，後頭是皇上頭丫頭尾，壓尾贏個老滿。他那一百兩銀子，全歸了人家，連個響都沒聽見。
張作霖腦門子上的汗“刷”地就下來了，後背的棉襖都濕透了。他覺著不對勁——這幫小子是不是插圈弄鬼糊弄我？馬大牙這小子聽說耍過心錢，說不定在牌上做了手腳。他“騰”地站起來，椅子都帶倒了，馬大牙嚇了一跳：“老弟，你要乾什麼？”
“我取錢去。”張作霖轉身出了寶局，腳步咚咚的，帶著一股子狠勁。
可他沒取錢去。他拐進胡同口的刀剪鋪，買了一把快刀——連買刀的錢都沒有，把外衣脫了押在櫃上，光著膀子就出來了。掌櫃的在後頭喊：“哎，你這衣裳……”他頭也不回。拎著刀，一陣風又回到寶局，“啪”地把刀往桌上一拍，刀把子顫了好幾顫！
滿屋子人嚇得往後退，有膽小的直接鑽桌子底下去了。馬大牙臉都白了，嘴唇子哆嗦著：“張……張作霖，你要乾什麼？”
張作霖把褲腿往上一挽，露出左腿肚子，那腿肚子上的肉緊梆梆的。他一咬牙，蹲下身子，手起刀落——生生割下一條肉來！那年月十六兩一斤，那條肉足有四兩掛零，血淋淋的，還在案板上彈了兩下。他把血淋淋的肉往桌上一拍，麵不改色，額頭上青筋直蹦：“押上了！你們不是說奉陪到底嗎？押什麼給什麼！爺爺今天押的是肉，你們就得還我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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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屋人都傻了。誰見過這個？聽書講古常有這種事兒，什麼“割股療親”“割肉奉君”的，可那是書上的事兒，親眼見著，誰不肝顫？有幾個人嚇得直乾嘔。馬大牙腦袋“嗡”的一聲，腿都軟了，扶著桌子才沒倒下，趕緊打圓場：“老疙瘩老疙瘩，別這樣！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張作霖眼珠子一瞪，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少廢話！開牌！”
眾人七手八腳上來勸，馬大牙也軟了，哆哆嗦嗦地把贏的一百兩銀子如數退還，雙手捧著送到張作霖麵前。張作霖還不乾：“我這塊肉白拿了？光給本錢不行！”馬大牙又賠了五十兩，連自個兒兜裡的都掏乾淨了，這才算拉倒。
張作霖揣著銀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腿上的血滴滴答答淌了一路。這一下，高坎鎮可就傳開了——獸醫莊子的張老疙瘩，別看年歲不大，可真橫！在寶局拿刀子割自己的肉，好懸沒出人命！於六爺的寶局裡出了這檔子事，於六爺臉上也不好看，可他對張作霖倒沒說什麼，反倒覺得這小子有血性。
常澤春看他瘸著腿回來，棉褲腿都讓血浸透了，心疼得眼淚直掉，一邊給他上藥一邊數落：“孩子，你太虎了！那賭局是陷人坑，多大英雄進去都拔不出腿來！你那倆哥哥就是這麼敗的家！今兒你雖然出了氣，可仇也結下了。常趕集沒有遇不上親家的，都在高坎街麵上混，往後見麵咋辦？”
張作霖聽進去了，賭咒發誓再也不上寶局，這回是真心實意的。
可這世上的事，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
張作霖的腿養了三個多月才好，落下個大疤，像條蜈蚣似的趴在腿上。他又在獸醫莊子上安安穩穩地乾了一陣子，攢了一百八十兩銀子。這天晚上，馬大牙又來了，嬉皮笑臉地：“老疙瘩，多日不見，挺好啊？走，玩幾把去！哥哥我邀了幾個人，就等你呢！”
張作霖搖頭：“不去，我乾爹不讓。”
馬大牙把臉一沉，拿話激他：“你要是怕輸，就直說。你要是告了饒，我回去送個信兒，我們另約旁人。反正高坎街上又不是你一個人會玩。”
張作霖性如烈火，最怕別人拿話激他。一聽這話，火“騰”地就上來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走就走！”
他把一百八十兩銀子揣上，跟著馬大牙又進了寶局。
這回莊家換了一個人——張作霖一看，認識！這不是黃店子孫鬼子家的炮頭鄭大虎嗎？這小子外號“佛頂珠”，頭頂上長個肉瘤子，跟核桃似的，紫紅紫紅的，一生氣一撥楞腦袋，那肉瘤嘟嘟直顫悠。他是孫鬼子家的大炮手，殺人不眨眼的主兒，手上有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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