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絕，從熱河、從蒙古來的馬販子成群結隊，本街養牲口的也不少，都來找他看病。有時候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一碗粥端起來放下，放下又端起來，涼了熱，熱了涼。可腰包是越來越鼓，抽屜裡的銀子越攢越多。他心裡美滋滋的，想著照這樣下去，過個三年五載就能攢夠錢回家買房子置地，把娘接過來享福，讓娘過幾天舒心日子。
於六爺待他像親侄子似的，家裡有什麼大事小情都叫他去陪客，把他當上賓看待。張作霖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一心一意走正路，再也不進賭局了。於六爺也常勸他：“別看我家開賭局，那是分什麼人的。你可千萬別邁那個門檻兒，好好乾你的正事。”
可這世上的事，往往是你越想清淨，麻煩越找上門來。
於六爺有個小老婆，花名二籃子。這女人早年是營口平康裡雙鳳堂的姑娘，生得標致，瓜子臉，柳葉眉，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走起路來腰肢一扭三晃。於六爺在營口做買賣時認識的，花了三百兩銀子給她贖身，娶回家做了小。於六爺今年五十八了，頭發花白，臉上皺紋堆壘，二籃子才二十出頭，正是鮮花盛開的好年紀。老夫少妻，她能甘心嗎？平日裡雖然吃喝不愁，丫鬟婆子伺候著，綾羅綢緞穿著，金銀首飾戴著，可一到夜深人靜，想起自己的身世，這女人就偷著掉眼淚，對著鏡子歎氣。
自從張作霖搬進於家，二籃子就留了心。這小夥子個頭不高，可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透著精神，收拾得利利索索，小辮子梳得光溜，說話辦事又得體，跟那些粗手笨腳的下人完全不一樣。她心裡頭那根弦，就開始顫悠了。
於六爺沒拿張作霖當外人，有時候叫二籃子出來陪著吃飯。一來二去，二籃子就跟張作霖熟了。她借著開玩笑的由頭，百般挑逗，有時候把張作霖叫到內宅，讓他陪著說話，一說就是大半天。張作霖礙著於六爺的麵子，不能不來，可心裡頭明鏡似的——這女人眉來眼去，沒安好心。他是個聰明人，知道這要出了差錯，不但對不起於六爺的恩情，自己的名聲也得毀了。所以能躲就躲，能閃就閃，實在躲不過去，就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應付過去，眼睛都不往她身上看。
二籃子見張作霖不上鉤，又氣又恨，可又舍不得放手，心裡頭像有貓抓似的。
這年冬天，於六爺要上營口辦貨，臨走時把家裡的事托付給張作霖和二籃子。他前腳剛走，二籃子後腳就把丫鬟婆子都打發了，說是提前放年假，讓她們回家忙活去。內宅一下子就空了，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天，二籃子親自下廚做了十幾道菜，紅燒魚、燉雞、炒蝦仁、溜肉片，擺了滿滿一桌子，然後讓人去叫張作霖。張作霖本不想去，可二籃子說六爺臨走時交代了，家裡有筆賬要攏，需要他幫忙，這賬亂得像團麻，她自己理不清楚。張作霖不知道真假，隻好硬著頭皮去了。
一進門，就看見圓桌上擺滿了酒菜，熱氣騰騰的，屋裡燒著兩個炭火盆，暖烘烘的，跟春天似的。二籃子穿著件桃紅色的薄襖，臉上擦了粉，眉描得細細的，嘴唇上點了胭脂，眉眼間帶著笑，跟平常大不一樣。
“老疙瘩來了？快坐快坐。”二籃子拉著他的袖子，把他按在椅子上，手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張作霖不敢坐，二籃子把臉一沉，嘴角往下耷拉：“怎麼？瞧不起我？”
“夫人，我哪敢……”
“那就坐下！今兒個沒外人，咱姐倆喝兩盅。吃飽喝足了，你幫我把賬攏了。六爺回來要過目的。”
張作霖沒辦法，隻好坐下，屁股隻沾了椅子邊。二籃子端起酒杯，自己也滿上一杯，笑眯眯地說：“老疙瘩，上回的事兒是我不對，我喝多了，說了些胡話，你別往心裡去。今兒個這杯酒算是給你賠不是。來，乾了！”
張作霖不會喝酒，可架不住她軟磨硬泡，隻好抿了一口。那酒烈，是高粱燒，一口下去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辣得他直咧嘴。他趕緊夾了口菜壓壓，心想趕緊吃完趕緊乾活，完事就走。
可二籃子哪有讓他走的意思？一杯接一杯地勸，張作霖推辭不過，又喝了幾杯，腦袋就開始發暈，眼前的東西都重影了。二籃子挨著他坐著，時不時碰他一下，笑一陣，說一陣，聲音軟綿綿的，像貓叫春似的。等他好不容易熬到二籃子吃完了，把殘席撤下，等著算賬，卻見二籃子轉身把被褥鋪好了，枕頭擺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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