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話不說，上去就是兩巴掌，“啪啪”兩聲，張作霖嘴角就出了血。
“綁起來！”
張作霖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響，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情形，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啊！他氣堵咽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任由幾個跟班的把他五花大綁，繩子勒進肉裡，疼得他直吸氣。幾個人把他拖到後院，綁在老榆樹上，那樹皮糙肉厚的，硌得他脊梁骨生疼。
於六爺氣得暴跳如雷，讓人拿來鞭子，牛皮鞭子，蘸了水，照著張作霖身上就抽。一鞭子下去，棉襖上就綻開一道口子，棉花翻出來，露出裡麵青紫的皮肉，血珠子滲出來。張作霖咬著牙，一聲不吭，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說！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我對你怎麼樣？你竟然乾出這種事！你摸著良心說說，我於六哪點對不住你？”
張作霖終於緩過一口氣來，嘶啞著嗓子說：“六爺，我冤枉！是夫人讓人叫我來的，說您臨走時交代讓我幫她算賬……”
“放屁！”於六爺更怒了，胡子都翹起來，“我什麼時候交代過？你還敢狡辯！算賬？算什麼賬？我走的時候一個字都沒提！”
他一揮手，讓人打來井水。臘月的井水，冰涼刺骨，跟刀子似的，一桶一桶潑在張作霖身上。北風一吹，那水在身上結了冰碴子，亮晶晶的，跟穿了一層冰甲似的。鞭子還在不停地抽，一鞭一道血印子，冰碴子帶著血往下掉。張作霖起初還覺得疼，後來就麻木了，隻聽見“啪啪”的響聲，分不清是打在自己身上還是打在別人身上，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又氣又恨又委屈，腦袋一歪，昏了過去。
管家於興安在旁邊看得直皺眉，心裡頭跟貓抓似的。他平日裡跟張作霖處得不錯，知道這小夥子不是那種人，老實本分，知道好歹。再說二籃子那女人是什麼貨色，府裡上上下下誰不清楚？仗著於六爺寵愛，平日裡對下人呼來喝去，動不動就罵人，沒少得罪人。可東家正在氣頭上，誰勸也沒用。他悄悄溜出去，一溜小跑到豆腐坊，找老長頭報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老長頭一聽，連鞋都顧不上穿好，光著一隻腳，披著皮襖就跑來了。一進院就看見張作霖被綁在樹上，渾身是血，凍得跟冰棍似的，嘴唇發紫，臉色煞白，心疼得眼淚都下來了。他“撲通”一聲跪在於六爺麵前，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在凍地上，邦邦響：“六爺饒命啊！老疙瘩不是那種人，我拿腦袋擔保！您再打就把他打死了！這大過年的，您行行好，積積德吧！六爺，看在我這張老臉的份上……”
於六爺雖然氣還沒消，可也怕鬨出人命。他看看老長頭，又看看張作霖，跺了跺腳，一甩袖子：“看在你的麵子上，饒他一條狗命！讓他滾出高坎，再別讓我看見！這輩子別讓我再見到他！”
老長頭千恩萬謝，趕緊把張作霖從樹上解下來。張作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乾爹那張滿是淚痕的臉，嘴唇動了動，費了好大勁，隻說了一個字：“冤……”然後就又昏過去了。
老長頭把他背回家，放在熱炕頭上，脫了衣裳一看，渾身上下沒一塊好地方，青一道紫一道的，皮開肉綻，有的地方肉都翻出來了，看得人心裡發酸。他一邊流淚一邊給張作霖上藥，又把熱豆漿灌下去，折騰了大半宿，張作霖才算緩過來，眼睛能睜開了，可嘴唇還是紫的。
可禍不單行。老長頭那兩個不爭氣的兒子常景厚、常景寬聽說這事，跑回家來鬨。這哥倆本來就對張作霖有意見，覺著他搶了家產，這回逮著理了，指著張作霖的鼻子罵，唾沫星子都濺到他臉上：“我說什麼來著？這小子就不是個好東西！於六爺對他多好，他倒好，鑽人家老婆被窩去了！爹，您趕緊把他攆出去，別讓他在咱家丟人現眼！咱們老常家的臉都讓他丟儘了！”
說著就要動手拽人。老長頭氣得渾身發抖，護著張作霖說：“你們懂個屁！老疙瘩是冤枉的！有我在一天，這個家就我說了算！誰敢動他，我就撞死在這兒！”說著就要往牆上撞。
哥倆一看老頭子真急了，這才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還撂下話：“行，你護著他，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
張作霖躺在炕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頭像刀割似的。他知道，自己這回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高坎鎮是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不但自己沒臉見人，還得連累乾爹。他強撐著坐起來，對老長頭說：“乾爹，您的恩情我記在心裡了。可我不能連累您一家不和，我得走。”
老長頭死活不讓，可張作霖去意已決。最後，老長頭含著淚，把家裡唯一那頭毛驢牽出來，鋪上條麻袋，扶他騎上去，又從櫃子裡翻出一件舊皮襖給他披上，把自己頭上的皮帽子摘下來扣在他腦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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