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得快我就聽不明白了？哼，我聽得真真的呢，就是‘揭地皮’嘛！”
蘇小糖嘿嘿一樂，說：“我明白了，您說得對，是‘揭地皮’。董阿姨，市裡沒管你這事？”
董文英說：“那些當官的會管我？……清淩人都知道，利華就是那些當官的合夥招來的廠子，要是沒有他們做後台撐腰，江源敢那麼霸道？江源還是什麼慈善家，要我看就是一坨臭狗屎！你瞧著吧，隻要我還活著，隻要我還有一口氣，我一定不能饒了他們，我要為兒子討回公道，非要他們給我兒子償命不可！”
…………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蘇小糖全副武裝，按照董文英的講述，又按照馮皓東之前告訴她的路線，來到了董文英家已經廢棄的魚塘，果然，那是清淩江比較隱蔽的一段江麵，也就難怪會被利華“看中”了。
幾經尋找，蘇小糖終於找到了藏在水麵下的利華公司“暗”排汙口。
儘管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看到的景象還是讓她十分震驚。那是比她在清淩江邊所見到的還要惡劣十倍、百倍的景象：散發著惡臭的黑水從排汙口出來後，徑直流入清淩江，在江麵上形成了清濁分明的兩片水域。兩片水域一直延伸到幾十米外才融成一體。黑色水浪與淨色的水浪混合的樣子有些像梵高的那幅名畫《星空》，充滿了混亂和震撼。隻是《星空》令人震撼的是美麗，而眼前讓人震撼的則是觸目驚心的汙染，還有令人作嘔的惡臭。蘇小糖捂住鼻子，可臭氣還是覓著縫地鑽了進去。這種臭不同於在廁所裡，或是其他地方聞到的，這是一種非自然界產生的、能入侵五臟六腑的臭氣。她一陣惡心，早上吃過的豆漿、油條頓時吐了出來。她強忍著拍了一些照片，撫著胸口返回去了。
蘇小糖用微信跟主編崔明彙報了采訪選題：
蘇：呼叫主編，清淩的汙染問題實在太嚴重了，我想做這方麵的選題。您先接收一下照片，剛拍的。
崔：好！稍等，我看下照片……這是什麼地方拍的？
蘇：清淩呀。
崔：我還不知道是清淩？
蘇：Sorry，是利華紙業的暗排汙口。這家公司有幾個排汙口，這個暗排隻是其中之一，不定期偷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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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汙染情況確實驚人……
蘇：您還隻是看到了圖片，要是聞著那味道……甭管您吃了什麼好東西，到那兒全能吐出來。我調查了一下，排汙口附近的居民夏天都不敢開窗，寧可捂著、悶著。
崔：選題很準，……突破口在哪裡？
蘇：利華紙業有限公司，就是剛到清淩時，我跟您彙報的那家著火的企業。
崔：嗯，通常汙染問題都會牽扯到利益的糾紛，可能還有官場上的權力之爭，你一個人在清淩要注意采訪安全，一定不能再出像老李那樣的事了。切記，保護好自己是《環境時報》記者的第一要務。
蘇：放心吧，社裡不是給我們買了保險了嗎？
崔：你這個小丫頭，胡說什麼呢？咱寧可不采訪，也要保障人身安全！
蘇：嘻嘻，小糖聽從崔總指揮。
崔：你可得平平安安地給我回京都來，不管你們誰再出事，都得要了我的老命！
蘇：好了您哪！您也不老啊，四十男人一枝花嘛！
崔：四十那是十年前。好了，別在那兒貧嘴了，回頭見。
蘇：再見。
對於崔明所講的，蘇小糖深有感觸：記者行業的高危性質、置身突發事件中的艱難處境、隱性采訪中的驚悚要素、行使輿論監督時遭到的違法報複……崔明主編所講的老李就是因為暗訪環境汙染問題，被企業毆打。打人者邊打邊囂張道：“記者又怎麼樣？敢來隨便亂問，就敢打死你們！”老李當場斷了兩根肋骨。幸虧現場還有其他報社的幾位同行，要不然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敢想象。但更可怕的是一種隱形高危，記者之口之筆要謹小慎微。其中一層要義就是媒體的社會責任，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更何況媒體追逐的、叫賣的傳播力和影響力都有一定的危險性。任何的空話、大話、假話、壞話一旦通過媒體流傳進社會，看客、哄客、心懷不軌的人、衝動暴力的人都可能借機製造流言蜚語，造成不必要的社會恐慌。所謂“積羽沉舟，群輕折軸，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真實是新聞的生命，更是記者的責任。
真實來之不易。蘇小糖從董文英那裡得到了一份真實。她還要從利華公司得到另一份真實。可是，她還沒進到利華紙業的大門，就被利華公司的保安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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