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她站在屋簷下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還是深夜。院子裡的石板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那些被拖出去的血跡已經被衝得差不多了，隻有空氣裡淡淡的鐵鏽味還在提醒她剛才發生過什麼。
她沿著回廊往前走，經過中堂的時候，牆角的座鐘正好敲了七下。晚上七點。她沒有停步，穿過中堂、穿過前廳、穿過那扇重新打開的朱漆大門，走到了霍家大門外。
一輛黑色的福特汽車停在門口，車燈亮著，照出一片濕漉漉的青石板路麵。車旁站著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個子不高但腰板挺直，是張啟山身邊的張副官。
看到霍仙姑出來，張副官往前迎了一步，但他很快就注意到了霍仙姑袖口和衣擺上還沒來得及洗淨的、已經發暗的血跡，腳步便自然地頓了頓，停在了一個禮貌的距離之外。
“七姑娘。”張副官的聲音和他的站姿一樣規矩，“佛爺讓我來問，明天九門的會，您這邊……方便出席嗎？”
霍仙姑站在門前的台階上，雨絲落在她頭發和肩膀上，她也不躲。她看了一眼張副官，又看了一眼那輛汽車。
“佛爺有心了。”她說，“明天我會到。至於霍家今晚的事，佛爺那邊應該已經知道了，不用我再說第二遍。”
張副官點頭，沒有追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佛爺說，這個請七姑娘過目。”
霍仙姑接過信封，當麵拆了。裡麵是一張薄薄的紙，上麵隻有一行字，張啟山的字跡，筆鋒很硬：
“北平沈硯清，瑞寶齋少東，年二十二，體弱多病，深居簡出。沈家近年資產縮水三成，或有隱情。此人可用。”
霍仙姑看完，把紙折好放回信封裡，揣進口袋。
“替我謝過佛爺。”
張副官欠了欠身，轉身上車。車子發動時引擎的聲音在雨夜裡格外清晰，尾燈的紅光漸漸遠去了。
霍仙姑站在門口，又點了一支煙。
雨水落在她指間的煙頭上，發出極輕的呲的一聲。她沒在意，隻是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巷口，然後抬起頭，看著對麵屋簷上連成串的雨滴。
沈硯清。二十二歲。體弱多病。
她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把煙叼進嘴裡，轉身回了霍家大門。
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插銷落回槽裡，哢嚓一聲。
霍家老宅裡最後一盞燈熄滅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霍福帶著人把祠堂收拾乾淨了，七具屍體從後門用板車拉出去，該埋的埋，該扔江的扔江。霍三娘那幾房的人連夜被叫起來，家裡的仆役、賬房、護院一概不準帶走，隻許拿幾件隨身衣物就出了老宅偏門。
雨在子時剛過的時候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個角，照在濕漉漉的屋頂上，青瓦反射出一種冷清的光。
霍仙姑坐在自己房間的窗前，沒有點燈。窗戶開了一半，夜風帶著雨後泥土的氣息灌進來，吹動她肩上披著的外衣邊角。她手裡那支煙已經抽完了，但煙盒還擺在手邊，裡麵的煙少了大半。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母親也是這樣坐在窗前，也是這樣不開燈，一個人抽煙到半夜。那時候她還小，不懂母親在想什麼。後來母親病重了，窗前的煙灰缸裡攢了一周的煙頭也沒人倒，她放學回來路過時看了一眼，數了數，四十三個。
她後來才知道，母親在病床上那一年，很多個深夜都在琢磨一件事——怎麼在霍家旁支那些人把她從當家位置上拉下來之前，把霍家的根基護住。
母親沒撐到那一天。霍仙姑十七歲那年接手的，是一堆爛賬、三房虎視眈眈的叔伯，和一個連棺材錢都要從鋪麵賬上挪的空殼霍家。
到今年，她二十二歲。花了五年。
她把煙盒蓋上，從抽屜裡翻出北平沈家的名帖，在手裡轉了轉。名帖是瑞寶齋的舊製，暗紅色灑金的紙麵，印著“北平瑞寶齋沈”六個字，底下是地址和商號。她還沒讓人把帖子發出去，隻是先拿了一份沈家的名帖來看。
翻過來，背麵什麼字都沒有，乾乾淨淨的。
她把名帖放下，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日曆。民國二十二年十月初九。
秋深了，霜降已經過了五天。北平那邊應該已經冷了。她不知道沈硯清這個人此刻在做什麼，是在賬房裡對賬，還是躺在床上喝藥。瑞寶齋在北平古玩行算是老字號了，但最近幾年的聲勢確實大不如前。沈家獨子體弱多病的消息傳得滿城風雨，有人說沈家這脈到這一代就要斷了，也有人說沈少爺其實是個廢人，根本撐不起瑞寶齋的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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