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霍家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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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清在書房坐了三日。每日卯時末進去，酉時初出來，中間隻讓下人送一回茶水和一碟素點。霍家上下都知道這位新姑爺在替當家“理賬”，但具體在理什麼賬，沒幾個人清楚。霍福倒是進去遞過兩次暖爐，每次都看見沈硯清端端正正坐在桌後，麵前攤著厚厚幾摞紙，左手按著紙頁邊緣，右手捏著一支細筆，偶爾在紙邊畫個記號。霍福也識字，離得近了就瞄了一眼，看到紙張發黃發脆，邊角卷著毛邊，一看就不是近年新寫的。他不好多留，放下暖爐就退了出去。
第三天傍晚，沈硯清從書房出來時天已經黑了。她把那摞紙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回桌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直的腰背和手腕，然後走到門口，看到霍仙姑正站在回廊底下抽煙。天氣入了夜，秋末的涼氣從地麵往上湧，霍仙姑穿著一件薄襖，煙頭的光在暗處一明一滅的，她看到沈硯清出來，沒開口，隻是下巴往書房方向抬了抬。
沈硯清站在門口，揉了揉自己的右手腕：“理完了。夫人要現在看還是明天再看。”
霍仙姑把煙掐了，抬腳走進書房。她越過沈硯清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摞紙上的時候停了一下。紙疊得很整齊，每一疊的邊緣都對得整整齊齊，像用尺子比著裁過的。她伸手翻開最上麵一疊——是近三年的流水賬，按年份分了三遝，每遝上麵都壓了一張紙，紙上列著這一年進出總額、利潤、虧損、可疑條目數量和對應的頁碼。字跡不大，但很清楚，橫平豎直的，沒有花哨的連筆。
霍仙姑一頁一頁翻下去，翻得很慢。沈硯清靠在門框上，不催也不解釋，就那麼安靜地看著霍仙姑的側臉。燈從側麵照著霍仙姑的麵部輪廓，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她翻頁的時候指尖在紙麵上一寸一寸地滑過去，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翻到第三本也就是最早那本的時候，霍仙姑的手停了。她的目光落在某一頁的頁眉處，那裡有一行小字，筆跡跟下麵賬目的筆跡一模一樣，是沈硯清的批注。批注寫得很短，隻有四個字，後麵跟了一個數字：批注後麵畫了一條箭頭指向賬目中某一行的數字。
沈硯清寫的五個字是"此處有假賬"。霍仙姑的手指按在那個批注旁邊，抬起頭來看著沈硯清：“你確定？”
沈硯清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過來在桌對麵坐下，隔著那摞紙跟霍仙姑對視。“確定。那筆賬的日期是民國十九年六月，進賬金額是一千二百塊大洋，對應的是湘西一處老宅的修繕支出。但同月另一頁上還有一筆支出，記錄的是同一處老宅的‘瓦石采買’，金額是八百塊，走的是另一個戶頭。同一處宅子一個月修了兩次，一次走公賬一次走私賬，而且私賬的筆跡跟霍三娘身邊那個賬房的筆跡對得上。”
她說完這串，把左手邊另一遝紙抽出來翻到對應的頁碼，推到霍仙姑麵前。“夫人看一下這兩頁的日期和金額。同一日，同一個項目，兩本賬記了兩次。”
霍仙姑低頭看那兩頁紙並排放在麵前。確實如沈硯清所說，日期對得上，金額對得上，但筆跡不一樣——公賬那本的字跡方正規矩，私賬那本的字跡潦草許多，末尾的簽名也是兩套不同的指印。她認出了那個潦草的筆跡，霍三娘身邊那個姓林的賬房先生的字，她看過很多次了。
霍仙姑把兩頁紙合上，放回原處。她沒有立刻說什麼，隻是又翻了翻後麵的幾頁，發現類似的批注還有幾處，每一條都標明了對應的頁碼和日期，像是提前準備好了答案，隻等她翻開來看。“你三天把這些東西理完了？”霍仙姑的語氣裡聽不出是驚訝還是別的什麼，“這裡少說也有十來年的賬。”
“夫人的賬房記的賬很規矩，規整的賬理起來不費時間。”沈硯清說，“費時間的是不規整的那幾處。我把近三年有問題的條目圈出來了，往前推了九年，找到對應的源頭。大部分是霍三娘那一支做的，還有一些是霍四叔那邊的。”她頓了一下，“夫人要是想看更早的，我再往後理一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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