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湘西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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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清理完一九二九年的賬冊那天中午，霍仙姑推門進來，沒說別的，隻一句話：“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去湘西。”沈硯清手裡還捏著筆，抬起頭來看著她。“湘西？去多久？”
“看情況。三天，也可能五天。”霍仙姑靠在門框上，手裡沒夾煙，但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袖口邊緣的滾邊，“霍家在湘西那邊有幾處老宅，你既然已經看了霍家的賬，也該去看看霍家的地。總不能霍家的產業你隻見過賬本上的數字。”
沈硯清把筆放下：“夫人是為這個才讓我理那些賬的？先看賬，再認地，一步一步的，好讓我心裡有數？”
霍仙姑看了她一眼，沒接這個話茬。“明天卯時末出發。你準備一下，湘西那邊比長沙冷，多帶一件厚衣裳。”她說完就走了，腳步聲沿著回廊遠去，沒有解釋更多。沈硯清坐在桌後，目光落在霍仙姑剛才靠過的門框上，停了兩秒，然後低頭把剩下的幾頁賬冊合上。湘西。霍家的老宅。
她在心裡過了一遍自己整理過的霍家產業分布圖。湘西那一帶有三處，一處是祖墳所在的山地，一處是早年開礦留下的舊屋，還有一處——她在筆記上畫過圈的那座祠堂，屬於霍家旁支的名下，但實際產權歸屬模糊，在她看到的賬冊記錄中有過多次轉移，每次經手的人都不一樣。那座祠堂的位置很偏，在山坳深處，離最近的鎮子有半天的路程。她合上賬冊，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院牆外灰蒙蒙的天色。湘西，祠堂，祖傳信物。
她心裡大概有了一個數。
第二天卯時末，霍家的馬車準時停在了大門口。車不大，雙馬拉的，車廂裡鋪了厚氈，側麵掛著兩盞風燈，顯然是用來走長路的。霍仙姑已經坐在車裡了，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窄袖短褂，腰裡別著一把短刀，腳邊放著一隻半舊的行囊。她看到沈硯清裹著那件墨青色背心走過來，手裡拎了一隻不大的皮箱，步子不快但穩。
“上車。”霍仙姑說。
沈硯清上了車，把皮箱放在腳邊，靠著車廂壁坐下來。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隻炭爐和兩盞沒點的風燈，爐子裡的炭剛燒起來，散著淺淡的熱氣。車夫甩了一鞭子，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霍家大門在身後慢慢變小，彙入長沙城清晨的街景裡。
出城之後路麵就不太平整了，土路被秋雨泡過又曬乾，坑坑窪窪的，車廂顛得厲害。沈硯清一手撐著坐板穩住自己，一手搭在皮箱上，目光從車窗縫隙往外看。霍仙姑坐在對麵，靠著車廂壁，閉上了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她的呼吸不勻，手指交叉擱在膝蓋上，偶爾會無意識地動一下——她沒睡著，隻是在放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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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顛過一個大坑的時候車廂猛地一晃，沈硯清的皮箱滑了一下，她探身去扶，肩膀擦過霍仙姑的膝頭。霍仙姑睜開眼，正好看到沈硯清低頭把皮箱扶正的動作，後頸露出的一小段線條在晨光裡顯得很乾淨，發際邊緣有一層細碎的絨發，被風掀起來又落回去。她沒有說話。沈硯清坐回原位，撣了撣衣擺上沾的灰：“這條路不好走。夫人以前經常走這一趟？”
“一年跑三五回。”霍仙姑重新閉上眼，“湘西那邊的老宅一年總要去看一次，去年秋天去過一回，今年夏天本打算去的，後來有事耽誤了。”她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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