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見二月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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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之後，客人陸續往外走。沈硯清跟在霍仙姑身後沿回廊穿行，走到廊尾轉角處時，身後有人叫住了她：“沈少爺。”聲音不高不低，帶一點壓著喉嚨的溫潤質地，像唱戲的人日常說話時留著的一層薄薄的尾韻。沈硯清停下腳步回頭，看到二月紅從回廊陰影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像是才從宴席上拿了沒喝完就起身追出來的樣子。他走到沈硯清麵前兩三步的地方停了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到了她端著的右手上。那杯茶被他遞了過來：“沈少爺，身子不好，喝點熱的再走。外麵風涼。”
沈硯清看著他遞過來的那杯茶。茶是新沏的，杯沿還冒著極細的白氣。她伸手去接的時候，手指碰到杯沿，二月紅的手指在她的手腕內側輕輕搭了一下——像是無意中碰到了，很輕，不到半息就鬆開了。但那一下搭的位置很準，正好是她右腕內側脈搏跳動的地方。他鬆手之後自然地退了一步，臉上表情沒有任何異常，像隻是遞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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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清端著那杯茶，低頭喝了一口。茶是溫熱的，不燙。她抬眼看向二月紅：“多謝二爺。”二月紅站在那裡，手攏在袖中，姿態鬆弛。“沈少爺這手，細是細了些，但指節夠長。”他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北平那邊的人，手長這樣的一般都是做細活的。字畫裝裱、玉器鑲嵌、或者雕些小物件，都合適。”他說完這句話，目光從她手上移開了，像隻是隨口提了一句。他抬腳往前走了兩步，經過沈硯清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拍，側過臉來看了她一眼：“聽說沈少爺在北平做的是古董生意。瑞寶齋的招牌我聽過，早年有幾位南方的同行從北平過貨時提起過，說瑞寶齋的鑒定眼光不錯。”
沈硯清端著手裡的茶：“二爺去過北平？”二月紅說：“去過兩次。一次是十幾歲的時候跟著家裡長輩去的，一次是前年。前年那回去得急，沒來得及逛瑞寶齋。”他頓了頓，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回廊外院子裡那棵落了葉的柿子樹上，“下次再去北平，倒可以登門拜訪。”
“二爺來了，瑞寶齋蓬蓽生輝。”二月紅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像冬天日頭照在薄冰上折出來的一道光，清而短。“沈少爺說話很周全。”他說，“北平做古董生意的人，嘴皮子都利索。但沈少爺不隻是嘴皮子利索——你的手也很利索。”他這句話落得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好了，不耽誤你回去了。七姑娘在前麵等你。”
沈硯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回廊儘頭霍仙姑果然站在那裡，手裡沒有拿東西，也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站在燈籠底下看著這個方向。沈硯清朝二月紅欠了欠身，端著那杯還沒喝完的茶轉身走了。她走到霍仙姑麵前時，霍仙姑目光從她手裡的茶杯上掃過：“他給你茶了？”沈硯清說：“嗯，說外麵風涼。”霍仙姑沒有接這句話，轉身繼續往外走，沈硯清跟上她，兩個人並肩穿過回廊走完最後一段路。月光從廊簷外側斜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又分開，像兩道並行的墨線。沈硯清端著那杯茶上了馬車之後才又低頭喝了一口，茶已經溫了，入口時帶著一絲極淡的桂花香氣——二月紅加了一點桂花蜜，在茶裡化得乾淨。
沈硯清端著茶杯靠在車廂壁上，看著窗外逐漸後退的街燈。二月紅剛才說“你的手也很利索”的時候，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在那一瞬間的表情控製得夠穩，她沒有露出任何破綻，二月紅的目光雖然一直落在她身上，但他沒有再說下去。
馬車拐過街角，霍仙姑的聲音在車廂裡響起來：“二月紅跟你說什麼了？”
“說我手像做細活的。”沈硯清說，“還說以後去北平要到瑞寶齋坐坐。”霍仙姑沒有立刻回應。過了一會兒她說了句：“他要是真去了，你好好招待他。”她的語氣平平淡淡的，但沈硯清聽出那句話底下有一層薄薄的、像霜一樣的東西。她沒有追問，隻是“嗯”了一聲。
第二天上午，沈硯清在書房裡看賬冊的時候，二月紅一個人來了。他沒有提前遞帖子，也沒有讓人通報，就那麼穿著一件家常的灰布棉袍走進了霍家院子。霍福來報的時候沈硯清正低頭寫字，聽到“二爺來了”手裡筆尖沒有停，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才擱下筆站起來。她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二月紅正好在廊下站著，背對著她看那盆還沒開花的蘭草。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手裡多了一個紙包：“順路買的桂花糕，想著沈少爺可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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