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我便等著。"他走出中堂時經過廊下，腳步在那扇半掩的小廳門前慢了一瞬。他朝那扇門偏了偏頭，像是對著門縫說了句"沈少爺保重身體"，聲音不高不低。然後他繼續走了，跟他的隨從一前一後出了霍家大門。
門在他們身後合攏的時候，沈硯清從屏風後麵站起來。她走到中堂門口，看著大門方向。霍仙姑站在廳裡，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中間是從窗格透進來的初冬日影。
霍仙姑開口了："他認出你了。"沈硯清站在門口，日光照在她半邊肩上："他認出了這間屋子裡有人，但他不知道是誰。"她偏過頭來看著霍仙姑，"他知道霍家有情報網在運作。他也知道霍家庫房是空的。他今天來不是為了看古器，是來確認那間庫房到底是不是真的空了，順便看我一眼。"
"那你看他了嗎？"霍仙姑問她。
"看了。隔著屏風看了他的走路姿勢和說話時的表情。"沈硯清說，"他走路的時候右腳比左腳重一點，重心微微偏左，說明他右腿有過傷。他摘眼鏡擦鏡片的時候用的是左手，但他的慣用手是右手——他擦鏡片的時候右手一直垂在身側，隨時準備動。他進屋之後先看了中堂的門窗位置，又看了廊柱之間的距離。這些動作做得不快，是因為他不急。他今天隻是來探路的。"霍仙姑聽完這段分析，走到桌邊把山本沒喝過的那盞茶端起來倒進了門外的花盆裡，把空杯放回桌上。
"那他下次來的時候，"霍仙姑說，"就不會隻是探路了。"沈硯清站在門口看著她把空杯放回原處："夫人剛才說那件青銅器暫時不在庫房裡，這個說法壓得住嗎？"霍仙姑說："能壓幾天。他說他要等到那件東西回來再來看，在他來之前，他不會再正麵動作。但他在暗處會有動作。"
沈硯清點頭。她在中堂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穿過回廊回了書房。她在桌前坐下來，攤開一張空白紙，拿起筆在上麵畫了幾條線——山本的站位、他進門時目光掃過的路徑、他摘鏡片時的習慣動作、他說話時目光最後停留的位置。她在紙角寫了一個字：左。因為他走路時重心偏左。又在旁邊畫了一道短弧線，標記了他的活動範圍。然後她放下筆，把紙折好收進了袖中。
芝麻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在她腳邊蹲下來，仰頭看了看她。她彎腰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想著山本離開前對著那扇半掩的門說"沈少爺保重身體"時的語氣——溫和的，禮貌的，像一句普通關切的問候。但那句問候隔著門縫傳進來的時候，她聽出了話音底下那一層像冰麵一樣的東西。那句問候是衝著門縫說的，他不需要確認門後有人，他隻需要讓門後的人知道，他知道她在。
她把芝麻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芝麻在她掌心裡蜷了一會兒，打起盹來。沈硯清低頭看著狗崽黑色的耳尖在日光下泛出細密的絨毛光澤，窗外的風從院牆上方走過。她想：山本今天來霍家的真正目的，不在於看古器或看她——他來是為了確認霍家的防禦邊界在哪裡，而他已經確認了。他知道霍家大門朝哪個方向開，中堂的側廳有屏風，庫房是空的，霍仙姑的丈夫見過他。所有的信息都是單向的，他從霍家離開時帶走了更多，而他留下的隻有一杯沒喝過的茶，被霍仙姑倒進了花盆裡。
太陽升高了一些，把書房裡的光線從窗台推到了桌麵上。沈硯清把打盹的芝麻放回棉布窩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大門的方向。門已經合上了很久，門板上殘留著山本扣門時指尖按過的位置，在日光裡看不出來痕跡。但她知道那裡曾經被按過，像她知道山本已經記住了這扇門的位置和這間院子的結構一樣。長沙的冬天才剛剛開始，從今天開始，山本已經不再是一個從信件裡聽到的名字了。他今天走進過霍家的大門。霍家大門在他身後合攏的時候，沈硯清站在屏風後麵，隔著絹麵看到了一個清晰的輪廓——不高，但重心穩，能站著不動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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