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霍三娘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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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霍三娘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戌時。霍福已經歇下了，前院的燈隻剩廊下一盞，昏黃的圓光鋪在青磚地麵上，像一枚被擱在地上的舊銅錢。門是被叩響的，三聲，不重但清晰，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沈硯清正在廚房燒水，聽到叩門聲時手裡的水壺停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放下，先把壺注滿水放到灶上，然後才擦了擦手朝大門走去。門拉開一條縫的時候她看到霍三娘站在門外，披著一件深紫色的鬥篷，領口的毛領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霍三娘的麵容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看著比白天柔和一些，嘴角帶著一道弧度，像來串門的親戚。
“沈少爺還沒歇下？我路過前麵街口，想著進來看看七妹。”她的聲音不高，尾音帶著一點夜涼裡壓過的輕顫，看著倒像是真的路過。沈硯清讓開門，側身請她進來。霍三娘跨過門檻時目光在沈硯清身上掃了一眼，她剛燒過水，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上麵沒有戴任何東西。霍三娘的目光在她光裸的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霍仙姑聽到前院的動靜已經走了出來。她站在回廊入口處，穿了一件家常的薄棉襖，手裡沒有拿東西，看著霍三娘走進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意外也沒有不悅，像隻是看到院子裡落了一片葉子。“三娘怎麼夜裡過來了？”她的語氣平淡，像在問一件尋常事。
霍三娘在廊下停步，解下鬥篷的係帶搭在臂彎裡：“剛才在巷口那家鋪子買了點東西，想著離你不遠，就順道過來了。咱們姐妹也好些日子沒好好說過話了。”她說著往中堂方向看了一眼，“沈少爺不介意我坐坐吧？”
沈硯清已經放下了袖口：“三娘坐。我去沏茶。”她轉身去了廚房，腳步聲沿著回廊走遠了。霍三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內，然後轉頭看向霍仙姑：“你這個丈夫倒是挺周到的。聽說他前幾日還去了一趟南城。”
霍仙姑沒有接話。她轉身先一步走進中堂，在桌邊坐下。霍三娘跟進去，在她旁邊隔了一張椅子的位置坐下來。沈硯清端了茶進來，兩杯，先放在霍仙姑麵前一杯，又端到霍三娘麵前放好。她放杯的時候姿態自然，手穩而輕，霍三娘看著她的動作，目光從她放杯子的手指上慢慢劃過去。“沈少爺這手看著不大像是做粗活的。北平那邊的大戶人家養出來的少爺，手都秀氣。”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是隨意誇讚，“不過你來了長沙這些日子，倒是看著比剛來的時候精神了些。這長沙的水土比北平養人？”
沈硯清在她斜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坐得端正但不緊繃：“長沙比北平暖和，入冬早但也沒有北平那麼乾，我這種怕冷的人反倒覺得舒服。”
霍三娘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從中堂四壁掃過，最後落回到沈硯清身上。“沈少爺今年多大了？”她像是隨意地問了一句。
“二十二。”
“二十二。”霍三娘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年輕好。七妹今年二十二，你們倆同歲，般配。”她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在說一件真的讓她覺得高興的事。但她的目光在這句話落地之後沒有從沈硯清臉上移開，而是多停了一息，像在等那層年輕的麵皮下會不會有什麼東西露出來。
沈硯清坐在燈下，麵上沒有任何異常。霍三娘把目光收回來，轉向霍仙姑：“七妹，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如今嫁了人，霍家的事有人分擔是好事。但沈少爺這身子骨看著還是單薄了些。你可得多上心照料著，別讓他累著，這長沙城的冬天不是鬨著玩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的關切聽著倒是真的，像姐姐在叮囑妹妹照看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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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仙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三娘放心，我自己的丈夫我自己會照料。”
霍三娘聽了這句話，沒有立刻接。她低頭看著自己麵前的茶盞，杯沿冒出的白氣在燈下慢慢升起來又散掉。“也是。你向來是有主意的。我也就是隨口一說。”她頓了一下，“不過話說回來——沈少爺這身子，看著確實不太經得起折騰。你平日裡家裡家外那麼多事，夜裡還是早些歇息，別熬壞了。”她說“夜裡”兩個字的時候微微加重了一點，像是在那句話裡擱了一個不太明顯的鉤子，看會不會鉤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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