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祖墓之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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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清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已經亮了。不是那種明晃晃的大亮，是深冬早晨特有的、被薄雲濾過的淡白色，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落在枕頭旁邊那截疊好的深灰色圍巾上。她躺在床上看了那圍巾一會兒才坐起來，伸手碰了一下——圍巾已經涼了，織物表麵沒有溫度了，跟她剛躺下時被體溫焐了一小片的那種溫熱完全不同。她把圍巾拿起來搭在自己手腕上，披上外衣推門走出去。
院子裡霍福已經掃完了一圈落葉，正在廊下拍打掃帚上的塵土。他看到她出來便點了點頭：“沈少爺，當家在廚房。”沈硯清穿過院子朝廚房走去，到門口時往裡看了一眼——霍仙姑正背對著門站在灶台前，側著頭在往鍋裡下什麼東西，熱汽從鍋口升起來，把她肩頭和發際籠在一層薄薄的白色裡。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隻是說了一句：“粥剛煮好，碗在架子上自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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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清走進去，從碗架上取了兩隻碗放在灶台上。霍仙姑側過身來把鍋裡的粥用勺子舀起來，一勺一勺地盛進碗裡，動作熟稔而穩。她盛完粥把勺子擱回鍋裡，伸手去端碗的時候看到沈硯清手腕上搭著那條圍巾。她的目光在圍巾上落了一下：“沒戴？”
“剛醒，還沒來得及。”沈硯清說。
霍仙姑沒有接這句。她端了一碗粥放到灶台靠外的一側，又端了另一碗，端著碗朝中堂走去。沈硯清跟在她後麵，手裡還搭著那截圍巾。坐下來喝粥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碗裡的熱氣在冬日的晨光裡升起來又散開，粥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被勺子撥開的時候泛著溫潤的光。芝麻蹲在桌子底下仰頭看著她，她把碗邊沿沾著的最後一粒米刮下來，芝麻湊上去舔了，然後又蹲回原處繼續看她。
吃完粥沈硯清站起來把圍巾遞還給霍仙姑。霍仙姑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她手背上擦了一下，像隻是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是溫的，還帶著剛端過熱粥碗的暖意，碰到沈硯清手背的那一瞬間留下了一道比周圍皮膚略高的溫度。沈硯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一點接觸的痕跡還在，像一小片被日光曬暖的葉子落下來又飛走了。霍仙姑已經把圍巾搭在了自己膝上。
“今天你不出門了，”霍仙姑說，“假圖已經放進去了，剩下的事是等。你出去反而容易被跟著。”
沈硯清點了點頭，在桌邊坐下來。芝麻從桌子底下鑽出來趴在她腳邊，開始睡回籠覺。那天上午她確實沒有出門，在書房裡翻了幾頁舊書，又給蘭草澆了水。中午吃過飯她去庫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推門進去，隻是站在門外的廊柱旁邊看了看那扇鎖好的門。鎖還是那把鎖，銅色在正午的日光裡泛著溫暖的光。
她正要轉身回去的時候，院門方向傳來叩門聲——三下，停頓，兩下。節奏不急，像是有事要報但不是緊急萬分。霍福去開了門，站在門檻外的還是上次那個腳夫，換了一件乾淨的灰布短褂，麵色正常，沒有跑動過的喘息。他跟霍福說了幾句話，霍福轉身穿過院子走來，停在她麵前：“沈少爺，當家在不在？”沈硯清說：“她在書房。什麼事？”
霍福壓低了聲音：“那人說三娘那邊有動靜了。今天上午，三娘從城外回來之後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往東城去了。走的不是大路，是巷子裡穿過去的。”沈硯清聽完，沒有立刻動。她站在廊柱旁邊，日光從她頭頂照下來把她麵前的地磚曬得發白，她看著地麵上自己的影子想了一下，然後說：“我去告訴夫人。”
她轉身朝書房走去，步子不快但穩。走進書房的時候霍仙姑正坐在桌後看一張舊報紙，她沒有抬頭，但開口的時候聲音裡沒有意外：“霍三娘動了？”沈硯清說：“動了。今天上午往東城去了，走的不是大路。”
霍仙姑把報紙疊好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東城那邊有一家日本人開的藥材鋪子，鋪麵不大，但後院很大。如果她是去接頭的，應該就是那裡。”沈硯清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假圖在祖墓裡，她不知道。她現在去接頭，能說的仍然是上次庫房那批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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