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天熬出來的身子。
他今年四十八了。過了壯年最盛的時節,那些征戰歲月裡落下的暗傷——遼東漠北的寒、連軸轉的軍務熬出來的心血——如今都開始一點點往外翻。
他握如意時指節泛白,那是舊傷;他近來氣色時好時壞,那是心力;
他出行儀仗一日比一日重,那不是排場,是示人以強——是告訴所有人:朕還在,朕的刀還快,朕的妹妹,誰也動不得。
雪雁在旁邊收拾碗碟,小聲嘀咕:早知道皇爺吃不了幾口,那火腿鮮筍湯我就不燉那麼久了……
紫鵑嗔道:你這丫頭,說什麼呢。皇爺能吃一口,就是給咱們公主麵子。
什麼麵子不麵子的,雪雁嘟囔,我是心疼那湯。揚州老家燉這個,要吊六個時辰的高湯,我天不亮就起來忙活——
黛玉聽著她們兩個拌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淺,像三月枝頭將開未開的一線花苞。
行了,她放下茶盞,起身往裡走,湯涼了,你們分了吧。別糟蹋了雪雁的心意。
雪雁眼睛一亮:公主說的是!紫鵑姐姐,你喝湯,我吃那碟糟鵝掌——
想得美,那鵝掌是我糟的。
你糟的怎麼了,姑娘方才還誇味道好呢——
兩個丫鬟一路拌著嘴跟了進去,聲音漸漸遠了。
花廳裡重新安靜下來。簷下鐵馬又響了幾聲,風比剛才大了些。
黛玉走到窗前,望著胡同口的方向——那裡早已空空蕩蕩,連轎子拐彎時揚起的浮塵都落定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一層。
然後她轉過身,對跟進來的紫鵑說:去把那方舊硯台找出來。我給哥哥寫封信。
公主要寫什麼?
黛玉沒答。她走到書案前坐下,指尖撫過案上那方林琰當年從漠北帶回來的端硯——石質粗糲,邊角還有一道磕痕,是她小時候不小心摔的。
沒什麼。她輕聲說,就是告訴他——湯很好喝。
窗外老梅不語,三月的風穿過空枝,什麼也沒帶走。
同一日,順天府大堂的氣氛卻與長公主府截然不同。
堂外戒備森嚴,京師巡檢司的巡檢與順天府的捕快分列兩廂,刀出鞘三分,卻不是對著犯人——是對著堂下那些探頭探腦的看客。
這案子太燙手了:掌管靖安署緹騎的指揮僉事劉瑞屍骨未寒,妻子通奸事發、私生子冒充嫡子、靖安署試圖以內部軍法處置捂蓋子——樁樁件件,件件都能要人命。
堂上,三法司主審官端坐:刑部尚書嚴鶴雲居中,都察院左都禦史賈雨村列左,大理寺卿陳以勤列右。
三人麵色都沉得像鍋底——誰都知道,這案子判輕了,天下人會罵法度不公;
判重了,靖安署那邊又不好交代。偏偏陛下還派了宣徽院參議賈薔來旁聽——這意思再明白不過:陛下要盯著你們怎麼判。
賈薔坐在旁聽席上,穿一身秋香色補服,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翻江倒海。
他想起自己那天受命前來旁聽的事。今日這場會審,便是看這把刀到底還利不利。
帶犯婦柳氏!
柳氏被兩名女差押上堂來,鐵鏈拖地,嘩啦作響。
她頭發散亂,臉色灰敗,可腰杆還挺著——十六年誥命夫人的架子,到這時候還沒散乾淨。
刑部尚書嚴鶴雲翻開案卷,聲音平板如誦經:柳氏,順天府初審定你與柳明謙通奸,產下私生子,偽稱嫡出,意圖待劉繼祖襲職後暗度陳倉。你可認罪?
柳氏抬頭,目光掃過堂上三法司,最後落在賈薔身上——那一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不甘,又像是嘲弄。她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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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認通奸之罪。不認冒封之罪。
堂上一靜。
都察院左都禦史賈雨村皺眉:你房中搜出親筆信,內有吾兒雖幼,終是劉家血脈,待其襲職穩固,再圖長遠之語,這還不是冒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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