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韓企先心裡也清楚的很,就算他知道又如何?
若不是陛下還需要他處理政務,維持著金國這個爛攤子,恐怕早就被那些恨自己入骨的金國貴族們撕成碎片了。
恍惚間,韓企先忽然想起了商鞅。
遙想當年,秦孝公眼見秦國積弱,列國鄙夷,河西之地儘失,國中舊貴族盤根錯節,法度廢弛,民生凋敝。
求賢令遍告天下,衛鞅西行入秦。
君臣二人,一見傾心。
秦孝公不顧宗室非議,不顧朝野嘩然,將舉國變法的大權儘數交付商鞅。
那是一段千古難逢的君臣佳話,也是商鞅悲劇的開始。
朝堂之上,舊臣百般詰難,非議新法,秦孝公力排眾議,始終站在商鞅身後。
商鞅定法令、獎耕戰、廢世卿世祿,移風易俗,把一盤散沙的秦國硬生生鍛造成虎狼強邦。
秦孝公從不掣肘,給予他全然的信任,任憑商鞅大刀闊斧,滌蕩積弊。二十餘年,秦國國庫充盈,甲士悍勇,國力一日千裡,一改往日屈辱,傲視東方六國。
那時的鹹陽城,人人都道,君得臣,臣遇君,是秦國之大幸。
可這份君臣相得的佳話,根基全係於秦孝公一人身上。
新法剝奪了舊貴族世代承襲的特權,損害了他們代代相傳的利益,無數怨恨如同地底下的烈火,隻是畏懼秦孝公的威勢,隱忍不發。
貴族們不敢對抗君王,便把所有刻骨的仇怨,儘數記在了商鞅身上。
等到秦孝公崩逝,這份庇護便轟然消散。
最終,那位商君最終落得車裂於鹹陽鬨市的結局。
他低低歎了一口氣。商鞅尚且如此,何況自己身處這金國,局麵較之當年秦國,還要更為紛亂凶險。
如今金主倚重自己,是因為朝堂離不開自己打理政務,可這份倚重,又能維係幾時?
那些女真貴族心中的恨意,何嘗不是如同當年秦國舊貴族一般,隻待時機,便會蜂擁而上。
自己不如商鞅,而陛下更是不如秦孝公遠矣……
以自己對陛下的了解,今日聽聞陛下允許那位最近在上京城頗受愛戴的完顏亶出征,便知道他打的是什麼算盤。
韓企先不在乎那個屢次上門羞辱甚至想毆打自己的完顏亶是死是活,他在乎的是一旦大戰一起,在金國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的普通百姓又該何去何從?
一路沉思著回到相府,剛下馬,韓企先還沒喘口氣,一名護衛統領便上前稟報道:“大人,您回來了,許多人都遞了帖子,等著見您呢!”
“知道了!”韓企先淡淡說道。
這相府內外,負責‘保護’自己的,都是陛下派來的人,韓企先也早就習慣了。
等韓企先換了一身常服,來到正廳之時,隻見一摞厚厚的拜帖已經放在桌上。
他走過去拿起第一本拜帖翻看一看,眉頭便是一皺。
最上麵放著的拜帖上的署名,正是陛下的親外甥裴滿忽剌。
自從上次他將裴滿忽剌私下鑄造錢幣一事奏陳陛下之後,這位便對他恨之入骨,視同眼中釘、肉中刺。
私鑄錢幣乃是觸犯國本的重罪,擾亂幣製、盤剝民財、動搖國庫根基,若是換作尋常朝臣,早已被下獄問罪。
可裴滿忽剌仗是皇後親侄、陛下親外甥的尊貴身份,平日裡驕縱跋扈、橫行無忌,在朝堂根基深厚,又深得後宮偏袒。
最終陛下也隻是輕飄飄訓斥幾句,罰了些許金銀,便將這樁驚天罪責輕輕揭過。
罪責免於懲處,可他卻也因此斷了一條財路,後來更是處處與韓企先針鋒相對,明裡暗裡百般刁難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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