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
現在年輕人上班的速度比誰都慢，
求神拜佛比誰都積極。
一
那是早春時節，天氣剛暖和起來，春風帶來的生機讓樹枝長出新芽，在風裡緩緩地上下擺動。天暗得比以前晚了些，夕陽把大地染成一片金黃，也把天的一邊燒得通紅。我坐在咖啡廳看窗外的風景，心情算不上多好，也談不上糟。樓下有一群學生模樣的人圍著海棠樹，我才發現原來海棠花開了。我拿出手機想下樓也拍一張，轉念一想還是坐下，我來這座城市已經五年了，卻幾乎沒能結交上一個熟人。不過這麼說好像也失之偏頗，認識的人還是有的，比如說公司裡的同事，我在這家公司工作了四年多，隻是感覺大家還是陌生人。表麵上我們每天都說很多話，但沒有一句能走到彼此心裡。這種感覺讓我在公司越來越沉默，也開始在地鐵站的時候有意識地避開熟麵孔。這兩個月我的社交焦慮變得越發嚴重，每次電話響起的時候我都有種莫名的恐懼，想到要跟人在電話裡交流就覺得頭疼。
昨天夜裡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我本來擔心是工作，一看是我媽。我發覺好像什麼事都瞞不過我媽，儘管我說工作順利，也交到了很多朋友，可她似乎還是能從電話裡，從語音裡，從日常的聊天問候中察覺出不對勁。電話裡我媽說起從前的事，她說：“我記得你上學的時候還挺愛熱鬧，那時候你總是跟幾個朋友一起回家，有一次我還在街上看到了你們，其中還有一個女生對吧，他們的名字我到現在還記得。”我說：“媽，你怎麼連我以前朋友的名字都記得？”我媽突然嚴肅起來，說：“跟你有關的事，媽都記得八九不離十。”
我沉默了會兒，我媽又問：“你跟他們還經常聯繫嗎？”
我回答說：“大部分都不怎麼聯繫了，也就逢年過節的時候會說幾句。”
說到這兒我突然想起來畢業的夏天我們聚在一起痛哭，在同學錄裡留下“友誼天長地久”，那本同學錄到底去了哪裡呢？我不記得了，可能搬家的時候落在了哪裡，回憶也搬離了我的腦海。很多東西不想著去找，也就真找不到了。
我媽接著說：“我昨天碰到劉予淇她媽媽了，你猜怎麼著，劉予淇現在跟你在同一個城市，你們工作的地方也很近。這不是巧了嗎？你們約著這兩天見一麵。”
我腦海裡浮現出劉予淇的樣子，那時候她是學校裡的焦點，成績和相貌都令人矚目。我不過是班裡的一個普通人。我們關係其實沒多好，我媽之所以覺得我們關係好，是因為她跟每個人的距離都很近。我媽在下班的途中見過我們倆說過幾次話，那時候跟我關係要好的一個朋友喜歡她。我還記得我跟她聊起過頭髮，因為她的頭髮看上去像是留了很多年，從來沒剪過。劉予淇說：“怎麼可能沒剪過呢？不過留到現在確實花了很多年。”她說起自己的頭髮的時候一臉自豪，那時候我還不明白頭髮對女生來說意味著什麼。
我說：“都很多年沒見了，再見麵也不知道說什麼，而且我上班很忙。”
我媽說：“你上班忙，下班呢？”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我說：“下班也很忙。”
我說這話沒有一丁點撒謊推託的意思，我確實很忙，每天清晨起床去公司的心情像是去上墳，一天得喝三杯咖啡才能緩過來。領導總是用各種方法填滿我的所有時間，企劃案永遠不過關，每天都在細節上摳字眼，偶爾派我出去聊事，等我回來的時候那件事又突然變得不重要了。我每天忙完下班的時候都有一種詭異的心情，彷彿我花的時間都是在做無用功，因為企劃案總會回到最初的版本。我總覺得好像多我那幾套工序也不會改變什麼，可我就是得坐在那兒，不停改，不停與人溝通。即使是下班了，也得時刻注意公司群的消息。四年過去，我的工資漲了10%，這算是我唯一取得的成績，儘管物價漲得更快。
我媽沒理會我，接著說：“我都跟她媽媽約好了，這周六你們就見一見。”說完就掛了電話，又過了一分鐘，她給我發了個時間地點。
所以現在我正坐在這家咖啡廳，等著我十年未見的高中同學，邊等邊覺得苦惱，不明白為什麼大好的周末我要坐在這裡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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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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