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救世主》這部小說實際上揭示了一個相當現實卻又時常被掩蓋的真相:在既有的社會結構下,弱勢群體的根本利益訴求,多數情況下隻能依靠強勢群體的道德自覺施舍才能部分得到滿足。即使有一天,弱勢群體通過激烈革命成功地推翻了原有的強勢階層,當你自身成為新掌握資源的強勢階層那一刻起,你也將會在新的曆史階段裡去“施舍”更新的弱勢群體。隻要這種圍繞資源分配和權力流動的深層結構不發生根本性的顛覆重建,那麼上述循環模式就不會發生本質改變。
因此,像丁元英這一類洞悉規律、具備相當能力和智慧的社會精英,他在書中設計並推動的“王廟村扶貧計劃”,可以說體現了相當深層次的良知。至少他的初衷,是力圖打破弱勢群體隻能單純依賴強勢群體恩賜才能改善生活的被動狀態,真正地想為弱勢群體的核心利益、為了他們能夠實現自我拯救(而非等待他救)做出實質性的努力和示範。這種努力方向本身,就蘊含著巨大的慈悲情懷和高度智慧(大佛法,大慈悲),是這部小說立意中最為核心、最具價值的思想理念。
然而,我們不得不回到冷峻的現實進行觀察。現實中,絕大多數弱勢群體成員對於長期依賴強勢群體的施舍來維持生活或尋求改善的現狀,已經處於一種習以為常甚至麻木不仁的狀態,他們或者內心並不真正渴望改變,或者在嘗試初步改變遭遇挫折後便心灰意冷,認為根本不可能改變。究其原因,要麼是認識到努力改變命運需要付出巨大而艱辛的代價,嘗試成功的路途充滿不確定性和高風險,要麼是自身不具備那樣的能力、素質、基礎條件,甚至欠缺不可或缺的運氣加持。
但是無論麵臨怎樣的困境和障礙,底層人群改變個人命運的奇跡故事實際上每天都在不同的角落裡真實發生。歸根結底,這一切都歸結為人生的主動選擇問題。因此,當你選擇踏上努力拚搏、改變自身命運這條道路時,就應當坦然承受這一路你所必須付出的艱辛代價,以及做好隨時可能麵臨失敗的心理準備。同樣道理,如果你選擇了安於現狀、被動認命,不去做任何實質性的改變嘗試,那麼你也需要坦然接受這種選擇所帶來的相對平淡甚至平庸的生活狀態,接受周圍環境影響對你個人的塑造和製約。
當然,必須特別指出的是,以上所述關於“奮鬥改變”或“安於現狀”的分析論述,在更大層麵上依然屬於“執念”範疇內的思維方式。當你真正覺悟到一個更高的維度時,例如看透世俗規則本質、理解自身生命意義,你就能從一個全然不同的視角來看待生命的整個過程本身。無論最終是選擇了積極奮鬥嘗試改變命運,還是選擇了心安理得的“躺平”,隻要內心獲得了真正的自在與安頓,那麼這兩種不同的人生方式都可能通向自在、充實而值得的生活狀態。至於最終走上哪條道路更合適,關鍵就在於我們每一個個體自身的覺知和領悟了。
繼續看丁元英和芮小丹後麵的這段對話,這也深刻揭示了豆豆係列作品的思想主旨—即如何理解和實踐“強勢文化”的問題。這段對話內容極具啟發意義。對話過程如下:芮小丹表示:“還是有學問的人會罵人…真尖刻!從字麵上我能理解一點(你批判依賴恩賜的弱勢文化),但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又有什麼用呢?”丁元英回答:“無所謂有用,無所謂沒用。”(他的意思可能是,覺悟本身的價值超越實用主義衡量,既非刻意“無用”,也非追求“有用”的功利算計)。芮小丹追問:“那它總得…投個名相吧?(總要有個稱謂或形態吧?)” 丁元英回應道:“名相,是‘無所用,活個明白也行’;是‘無所不用’,活個明白。”(這裡是說:執著於追求某個具體的形態或名稱,既是無意義的“無所用”(無用)的執著,也是太過計較實用的“無所不用”(過於功利),本質上都是迷惑;而活明白,超越這些執著,才是根本。)
丁元英舉了個例子來說明:“你比如說文化產業。文學和影視作品,本質上是一種能夠觸及和影響人類靈魂的藝術。如果文學和影視作品的創作者,有能力揭示更高思維空間的文化密碼和規律真諦,那麼它最本質的功效和價值,就在於啟迪大眾的深度覺悟能力,震撼和淨化人的靈魂核心。而這恰恰是廣大眾生內心最深切的需要。能滿足這種精神需求的作品,它自然會獲得相應的現實功德(影響力、美譽)、名利(經濟效益)和市場接受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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