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會來。"
"嗯。"
兩個人對視。
嚴季遠站在他們中間偏右的位置，形成一個不等邊三角形。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駱秉權身上。
他的手、他的腳、他大衣口袋裡是否藏著什麼。
駱秉權的口袋是癟的。兩側都是。大衣的剪裁貼身，如果藏了硬物，會有明顯的凸起。
沒有。
他沒帶武器。
"你做了筆錄。"駱秉權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在質問。是在確認。像一個醫生確認化驗結果。
冷靜地、專業地，把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說出聲來。
閆旭沒有躲他的眼睛。
"做了。"
"你把所有的事都說了。"
"說了。"
駱秉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就一下。然後他的臉恢複了那種碎裂的鏡麵，裂紋還在，但碎片沒有散落。
"為什麼？"
這個問題在祠堂的穹頂下回蕩了一秒。不是憤怒的"為什麼"。是一種真正的、不理解的困惑。
閆旭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讓我處理吳小紅。"他的聲音沙得厲害，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拉木頭。"她懷孕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讓我處理。"
駱秉權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了。
"那是必須做的事。"他的聲音恢複了一點之前的平穩，但隻是表麵的平穩，底下有東西在翻湧。"你知道規矩。留活口就是留隱患。"
"她懷孕了。"閆旭又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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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駱秉權的聲音忽然尖了一個調。那層偽裝的平穩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口子，裡麵的東西湧出來，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原始的、被背叛之後的劇痛。"所以你就去找了警察？你就把我！把我們……！"
他的手抬起來，指著閆旭，手指在發抖。
"二十六年，閆旭。二十六年。"
閆旭的身體在顫抖，一種更深的、從骨髓裡往外滲的震顫。
"我知道。"
"你什麼都知道！"駱秉權的聲音在祠堂裡炸開。穹頂上的灰塵被震落了幾粒，簌簌地掉在地麵上。"你知道我為什麼做這些事！你知道我從哪裡來的！你知道如果我不做這些，我們兩個現在在哪！還在這個破鎮子裡！還在撿別人剩下的東西吃！還在冬天的柴堆裡抱著取暖！"
他的聲音在"抱著取暖"四個字上碎了。
不是聲帶的斷裂。是某種支撐了他二十多年的東西，信念、控製、自我說服，在這一刻全部斷裂了。
閆旭的眼眶紅了。
這次不是乾涸的紅。有東西在裡麵聚著，聚到了邊緣，在那道最後的防線上搖搖欲墜。
"我沒有怪你。"閆旭的聲音輕到幾乎沒有形狀。"從來沒有。"
駱秉權的手放下來了。
他站在供桌旁邊，肩膀塌下去了一截。羊絨大衣的領子歪了，露出裡麵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跟外麵那件昂貴的大衣格格不入。
嚴季遠看到了那件毛衣。灰白色，領口鬆了，有一個地方起了球。像是穿了很多年的東西。舍不得扔。
"那你為什麼……"駱秉權的聲音降下來了。降到了最低的那個頻率，低到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為什麼？"
閆旭走了一步。
嚴季遠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但閆旭不是朝駱秉權走的。他走到供桌旁邊，伸手從牌位後麵摸出一個東西。
一截蠟燭頭。白色的，隻剩下不到兩公分，底部粘著一圈融化後凝固的蠟淚。
"還記得這個嗎？"閆旭把蠟燭頭舉到駱秉權麵前。
駱秉權看著那截蠟燭頭。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年冬天停電。"閆旭的聲音變了，不是沙啞了，是某種被封存了很久的柔軟從硬殼裡漏出來。"我們在祠堂後麵，就點了這麼一截蠟燭。你說等你賺了錢，要給整個鎮子通電。"
駱秉權的嘴唇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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