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二十六年前的夏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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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旭沒有處理她。"駱秉權說。聲音裡的圓潤消失了，剩下的是乾燥的、粗糙的本色。"他把她藏了起來。"
"我知道。我找到她了。"
駱秉權閉了一下眼睛。
就那麼一下。眼皮合上又張開，不到一秒。但在那不到一秒的時間裡，他臉上的每一條線都變了走向。
眉心的褶皺深了，嘴角的弧度墜下去，顴骨上麵那層薄薄的皮膚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緊了。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能狠到底的人。"駱秉權睜開眼睛，聲音輕到幾乎是自言自語。"我知道。從第一天就知道。"
祠堂裡安靜了幾秒。香爐裡的灰在某一股看不見的氣流裡翻了個身，揚起一小撮粉末，在光柱裡緩緩墜落。
"他做不到的事，我來做。"駱秉權繼續說。"他下不了手的人，我來處理。他受不了的壓力，我來扛。二十六年了。每一件臟活都是我安排的。每一筆錢都從我手上過。他隻管執行。我把他摘得乾乾淨淨。"
"你沒有。"嚴季遠打斷了他。"他手上有二十六條人命的經手記錄。他親手把那些女人送進了墳裡。他沒有乾淨。"
駱秉權的身體僵了一瞬。
那種僵跟閆旭的不一樣。閆旭的僵是從核心肌群開始的，是驚訝。
駱秉權的僵是從指尖開始的，沿著手臂往上蔓延，那是痛。
"你告訴他的？"駱秉權的聲音變了。不是平穩的中年男聲了，是某種更尖銳的、被擠壓過的東西。"你讓他做筆錄了。"
"他自願的。"
駱秉權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右手。他把手舉到麵前，看著自己的手指。
五個手指張開，在灰藍色的晨光裡投下細長的影子。
"他自願的。"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空洞，像一個被敲響了的空罐子。
嚴季遠盯著他的手。駱秉權的手指比閆旭的細長，保養得也好，指甲修剪過，沒有繭，皮膚光滑。一雙不像是乾過體力活的手。
但這雙手簽過每一筆文物交易的合同，批過每一個"就地處理"的指令，在那些私人信箋上寫下"旭子，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駱秉權。"嚴季遠往前邁了一步。距離縮短到兩米。"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跟我回去。配合調查。你的律師可以在市局等你。"
駱秉權的手放下來了。
"第二呢？"
"沒有第二。"
駱秉權看著他。那雙淺色的眼睛在金絲邊眼鏡後麵顯得格外清晰，水汽擦掉了，鏡片乾淨了，什麼都藏不住了。
"嚴隊長。"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下。這次的彎度很小，小到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嘴唇的某種痙攣。"我說過，我不是來投案的。"
"那你來做什麼？你說的'回家'是什麼意思？"
駱秉權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了。
動作不快。兩手撐著椅子扶手，慢慢地直起身。站直之後，他比坐著的時候矮了一種氣勢。
坐著的駱秉權像一個運籌帷幄的棋手，站起來的駱秉權隻是一個穿著羊絨大衣的中年男人，一米七出頭，肩膀不寬，身形偏瘦。
他站在供桌旁邊，側過身，看著那排發黑的牌位。
"我媽走的那天，我追了五裡路。"他的聲音變得很遠。不是空間上的遠，是時間上的。像是從三十多年前的某個冬天傳過來的。"她坐在一輛藍色的東風卡車副駕上，連頭都沒回。我跑不動了，站在路邊，看著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了。"
嚴季遠的手指在褲縫上按了一下。他的注意力一半在駱秉權的話上，一半在他的身體語言上，站姿、手的位置、重心的分布。
駱秉權的雙手垂在身側，沒有任何攻擊性的前置動作。他的身體甚至微微前傾，不是朝嚴季遠的方向，是朝供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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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轉回來，麵對嚴季遠。"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留下來。除非你讓他不得不留下來。"
他的目光越過嚴季遠的肩膀，看向祠堂大門的方向。
"閆旭留了二十六年。不是因為他走不了，他隨時可以走。是因為我讓他覺得他不能走。我需要他，他知道我需要他，所以他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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