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裡看熱鬨的人不僅沒散，反而三三兩兩地聚在樹蔭底下、涼亭裡，竊竊私語。
沈知走在前麵，剛出單元門，她異於常人的聽覺就捕捉到了涼亭裡傳來的聲音。
“我就說吧，那女的神經病，林望也是倒黴。”這是王大媽的大嗓門。
“可不是嘛！”另一個女聲附和，“不過話又說回來，要是林望自己平時作風正派，別人能說他閒話？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對對對。他那個人太悶了，連個屁都放不出來。你要是誤會他了，他當麵也不反駁，誰知道他心裡想啥。”李建國夾著煙，盤腿坐在涼亭的石凳上，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警察剛才吼那麼大聲嚇唬誰呢。群裡聊兩句八卦怎麼了？這年頭還不讓人說話了？”
沈知氣得渾身發抖，轉頭看向嚴季遠。
嚴季遠腳步沒停，徑直走向涼亭。
馬翔見狀，趕緊小跑兩步跟上，順手從腰間抽出了警棍，以防老大一衝動真把人給削了。
“聊得挺開心啊。”嚴季遠走到涼亭外，冷冷地看著裡麵那七八個人。
涼亭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李建國夾著煙的手一抖，煙灰掉在了褲腿上，他乾笑兩聲：“警察同誌，還沒走呢？案子不是都破了嗎？”
“破了。”嚴季遠把手裡的物證袋舉起來，透明塑料袋裡，那個黑色的速寫本清晰可見。
“林望的遺物。裡麵清清楚楚地畫著，寫著，你們每一個人，是怎麼在背地裡嚼舌根，怎麼把他一步步逼瘋的。”
王大媽臉色一變，梗著脖子往後退了半步：“你、你拿個破本子嚇唬誰呢！他自己是個精神病，他亂寫的也能當證據？我們可沒動手殺他！”
“你們沒動手？”江遠從嚴季遠身後走出來，白襯衫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冷得像刀片，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法醫學上有個詞，叫‘協同致死’。”江遠聲音不大，但極具穿透力，“當一個人的生理機能被長期的外部壓力破壞，處於極度虛弱和崩潰邊緣時，任何一個微小的刺激，都會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林望的胃黏膜大麵積潰瘍，神經衰弱導致的嚴重失眠，這些，都是拜各位所賜，蘇晚灌下去的藥是致命的，但在此之前，你們已經把他的命，放掉了一大半。”
“少來這套！”李建國突然跳起來，指著江遠，“你們當警察的就喜歡給人扣大帽子！我告訴你們，殺人的是那個女神經病，抓她去吃槍子兒！我們就是群裡聊聊天，頂多算個道德問題，法律哪條規定不讓人說話了？你抓我啊！有本事你抓我啊！”
李建國耍起了無賴，索性往石凳上一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周圍幾個鄰居一看有人帶頭，膽子也大了起來。
“就是啊，警察也不能隨便抓好人吧。”
“他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差，怪誰啊。”
“這樓盤出了命案，我們還沒找物業賠精神損失費呢！”
各種推諉、撇清責任的話語，像下水道裡的臟水一樣翻湧上來。
沒有一個人對林望的死感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
他們隻關心自己會不會沾上麻煩，隻關心自己的利益。
極度的自私，極度的冷漠。
這就是平庸之惡，不需要拿刀，不需要見血，隻需要在人群中盲從地附和一句謠言，就能心安理得地把一個人推下懸崖。
嚴季遠看著這群人，突然笑了。
那笑容極其冷酷，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暴戾。
“翔子。”嚴季遠轉頭。
“到！”馬翔站得筆直。
“給轄區派出所打電話。”嚴季遠盯著李建國，一字一頓，“調兩輛依維柯過來，把今天早上在小區裡，以及在業主群裡，散播死者流言、尋釁滋事、阻礙警方辦案的人，全給我帶回去。”
李建國猛地坐起來：“你憑什麼抓我！”
“憑什麼？”嚴季遠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李建國的衣領，硬生生將他從石凳上提了起來。
“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五條，散布謠言，謊報險情、疫情、警情或者以其他方法故意擾亂公共秩序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並處五百元以下罰款。”
嚴季遠湊近李建國那張因為恐懼而變形的臉，聲音低沉如狼嚎：“林望死了，屬於重大警情，你在群裡造謠他猥褻婦女，造謠他偷竊，現在還在公共場合煽動群眾對抗警方辦案。”
他猛地將李建國摜回石凳上，李建國撞到石柱，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嚴季遠轉頭，目光鎖定王大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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