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來叫他吃飯時。
林淵還在看。
“又看縣誌?”
“嗯。”
“縣誌裡到底有什麼?”
“死人。”
母親腳步停住。
“那有什麼好看的?”
“我也覺得。”
“那還看?”
林淵想了想。
“想讓以後少死點。”
母親站門口看他一會兒。
大概又覺得他最近腦子確實有點問題。
“先讓自己別餓死。”
“飯涼了。”
“來了。”
林淵把紙壓進書裡。
去吃飯。
桌上是粟飯。
一碟鹹菜。
還有半碗昨天剩的豆子重新熱過。
疫病剛開始那幾日,他回家吃飯幾乎嘗不出味。
現在終於能坐下來慢慢吃。
母親問:“石溝村什麼時候開?”
“還要等等。”
“柳井呢?”
“也沒開。”
“城南那個賣豆腐的劉嬸昨天還罵。”
“罵什麼?”
“說她多花了十幾文買水。”
林淵點頭。
“那讓她罵。”
“你現在脾氣倒好了。”
“以前不好?”
“以前別人少抄一個時辰,你都能難受半天。”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林淵吃了口飯。
想了一下。
“現在錯的東西比較多。”
“顧不上。”
母親聽懂一半。
懶得問。
……
下午去縣衙。
林淵本來隻是送石溝村新補的名冊。
卻碰上戶房正在清疫病期間的支出。
紙。
柴。
桶。
糧。
藥。
臨時幫役工錢。
一項一項。
杜縣丞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林淵站旁邊看了一會兒。
“藥錢這麼多?”
戶房書吏抬頭。
“你以為藥是地裡白長的?”
“州裡不是讓先調?”
“先調不是白拿。”
“還是要補賬。”
林淵想起趙珩那道令。
“如果當時等批呢?”
戶房書吏想都沒想。
“那就等。”
“等多久?”
“快則兩三天。”
“慢?”
“誰知道。”
兩三天。
疫病最凶的時候。
兩三天能多死多少?
沒人知道。
林淵又問:“以前也能先調後報?”
“不能隨便。”
“這次刺史特批。”
戶房書吏一邊算賬一邊道:
“要不然你以為杜縣丞哪敢這麼花?”
杜縣丞在裡麵聽見。
隔著門罵:
“我聽得見!”
戶房書吏立刻低頭。
“我沒說什麼。”
林淵差點笑。
可心裡對趙珩這個名字又多了一點印象。
不是因為他是什麼青州刺史。
而是因為病最急的時候。
那道令真的讓藥早了幾天進來。
幾天。
可能就是幾條命。
或者幾十條。
林淵以前不會把這種事跟一個沒見過麵的刺史連起來。
現在會。
因為名字後麵是人。
決定後麵也是。
他晚上回去。
在“趙珩——謀逆?”旁邊又寫了一行:
疫時準臨安自行封鎖,藥先調後報。
寫完。
怎麼看都不像反賊。
當然。
現在不像。
韓烈現在也不像。
林淵自己更不像。
這才是最麻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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