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窣羅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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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薦福寺位於長安城開化坊南側，與西市隔了兩條街，鬨中取靜。寺門外的街麵上車馬往來不絕，胡商的駝隊叮叮當當地從門前經過，可一跨進山門，那些市聲便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擋在了外麵，隻剩下院中幾株老柏在風裡低低地響著。
崔硯崇在寺門口報了長公主的名字，知客僧便領著他穿過前院，繞過正殿，一路往深處走去。大薦福寺是長安三大譯經場之一，與慈恩寺、西明寺齊名。義淨法師自神龍二年起便在此駐錫譯經，算來已有五六個年頭了。
崔硯崇走在通往譯場的回廊裡，腳下的青磚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發亮，兩側的牆麵上嵌著幾塊舊碑，碑文被風雨侵蝕了大半，字跡模糊難辨，但湊近了還能看見"大唐""三藏"幾個殘存的字樣。
譯場的偏殿在整座寺院的最深處，殿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燭光。知客僧在門前止步，躬身退開了。崔硯崇抬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應答："進。"
他推開門，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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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比他想象的要小。四壁立著高高的經架，架上密密匝匝地塞滿了卷軸和貝葉經，空氣中浮動著一股陳年的紙墨氣息混著檀香的沉鬱味道。殿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矮案，案上攤開著幾卷正在校對的經書，旁邊擱著硯台、朱筆和幾枚銅鎮紙。
案後坐著一個老僧，身形瘦小，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灰色僧袍，肩背微微佝僂著，整張臉在燭火的暗影裡顯得格外清臒——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麵皮上縱橫著密密的皺紋，像是被歲月反複折疊過的一頁舊紙。
但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讓崔硯崇微微一怔。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個七十六歲老人的眼睛。燭火映在瞳孔裡，像兩粒極小的、燒了很久卻始終沒有熄滅的火星。
"雍州司法參軍崔硯崇,見過義淨法師。"麵對這位曆史上德高望重的佛門高僧，崔硯崇恭敬地拱手行禮。
這位曆史上以嚴謹、博學、慈悲著稱的律宗高僧、譯經大師，“玄奘法脈正統傳人”，此刻就像是一名普通的僧人，和藹地點了點頭，伸手示意崔硯崇在案前坐下。
義淨法師把麵前一卷攤開的經書慢慢合上，擱到一旁，然後將雙手交疊放在案上，目光安靜地落在崔硯崇臉上。他沒有急著問案子的詳情，先開口說了一句："崔參軍可知道，老僧與玄奘法師之間，隔了三十三年。"
崔硯崇微微一怔。
"玄奘法師生於仁壽二年，老僧生於貞觀八年。他西行求法的時候，老僧還沒有出家。他圓寂那年，老僧二十九歲。老僧沒有見過他，但老僧這一生都在走他走過的路——他走的是陸路，老僧走的是海路；他譯的是大乘經論，老僧譯的是有部律典。方向不同，但源頭卻是一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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