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再死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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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雍州府的捕手照例分赴各坊繼續搜查。崔硯崇坐在值房裡把義淨法師手書的那幾張紙又翻出來看了一遍。紙上的字跡蒼勁清瘦，筆畫之間透著一股被歲月磨去了鋒芒卻愈發沉實的力道。他逐字逐句地讀著那些關於"窣羅瞑"的記載，指尖在"以怖畏為皈依，以血肉為供養"那兩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
日光從窗紙外麵移進來，照在案麵上那幅閉目觀音的拓片上。他正要把紙頁收起來，值房的門忽然被猛地推開了。老羅站在門口，臉色鐵青，嘴唇上下碰了兩下才發出聲音："崔參軍……又出事了。永寧坊，錢惟嶽隔壁那條巷子。"
出事的地點離錢惟嶽的私邸不過隔了兩條巷子，是一處兩進的院落，門楣上懸著"李宅"的匾額。宅門敞著，幾個仆役縮在門外的牆根底下，麵色慘白，有一個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崔硯崇跨進門的時候，那股熟悉的腥甜氣息又湧進了鼻腔——比前兩次更濃，混著一種淡淡的、像是陳舊脂粉被汗水浸透之後散發出來的酸澀味道。
他穿過前廳往後堂走去。後堂的門半開著，推門進去的一瞬間，日光從窗紙外麵透進來，照在屋子中央的那具屍體上。
是一個年輕女子。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裙擺被整齊地攏在膝下。她的手臂被綁在身後，與一具稻草人捆在一處。那草人用乾草紮成，大小與真人相仿，紮得極為精細，四肢的關節處用麻繩纏繞固定，臉上用墨筆畫了五官——眉眼低垂，嘴角彎著一道淺淺的弧度。女子的身體緊貼著那草人，背靠背地綁在一起，麻繩從草人的肩部繞過她的肩部，綁得極緊，勒進了她襦裙的布料裡。
女子同樣被剝了皮。但不同於另外三名死者，她的臉上布滿了淤青——左眼眼眶一片青紫，顴骨處有一道裂開後又乾涸的傷口，嘴角破了皮，下頜有一塊暗紅色的瘀痕。那些傷痕新舊不一，最深的幾道已經泛著暗褐色，淺一些的還帶著新鮮的紫紅色。她的表情凝固在一種極致的驚恐裡，嘴唇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殘餘的恐懼像兩片凍住了的水。
然後崔硯崇看向她的身體。襦裙被從肩頭齊整地割開，露出裡麵的中衣，中衣又被從胸前剝開，露出底下的肌理——和前三次一樣，暗沉的紅色，肌肉紋理排列得整整齊齊。
崔硯崇蹲下身來。他先看了那些捆綁的麻繩——繩結的收尾處被處理得極乾淨，沒有多餘的線頭。然後他看向那張淤青的臉，看了很久。那些傷痕的分布方式他見過——在拾陽時處理過一樁家暴致死的案子，那個丈夫用拳頭和巴掌反複擊打妻子的麵部和軀乾，死者的驗傷記錄與眼前這個女子的麵容上的傷痕分布幾乎如出一轍。
他站起身來，偏過頭看向後堂的牆壁。果然又是一幅閉目千手觀音的血畫——同樣的手法，手掌抹開，指尖勾勒，十三隻手臂從觀音的主軀乾兩側伸展開來，觀音閉目，嘴角悲憫地向下彎著。
老羅從門外探頭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崔參軍，死者的丈夫在正廳裡。說是一早起來發現妻子不見了，找了一整圈才在後堂看見……當場就癱了。"
崔硯崇直起身來，把目光從那幅血畫上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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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裡坐著一個男人，三十歲上下，穿著一件錦緞袍子，麵皮白淨，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他坐在椅中，雙手擱在膝上，十指交叉，指節微微泛白。看見崔硯崇走進來，他猛地站起身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哆嗦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你是李承嗣？"崔硯崇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開口問道。
"是……是。"
"你妻子姓什麼？"
"王……王娘。"他咽了一口唾沫，"河東王氏，前年嫁過來的。"
崔硯崇看著他。他的目光從李承嗣的臉上慢慢地移下去，在李承嗣的下頜側麵，有一道極淺的抓痕，結了痂，大約三四天前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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