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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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極深，竹林深處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崔硯崇弓著腰在一叢密竹後蹲了片刻，側耳聽見追兵的腳步聲漸漸稀落，火把的光在林子邊緣徘徊了一陣，終於不甘地退了回去。
確認了追兵已退，他這才直起身，借著竹葉縫隙間漏下的月光辨認方向，從竹林西側繞出，沿著一條長滿荒草的山徑向定軍山深處走去。
他本意是想翻過山梁，從另一側繞回南鄭城。可走了不到二裡路，山勢忽然變得陡峭起來，腳下的石階被青苔覆蓋，濕滑難行。夜風從山穀間穿過，嗚嗚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低泣。
崔硯崇抬頭望去，隻見半山腰上隱約有一角飛簷從林木間探出，像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廟宇。
他腳下加快了幾分，朝那座廟宇走去。
廟不大，隻有一進院落，山門早已傾頹，匾額歪斜地掛在門楣上，月光照見上麵的字跡，雖已斑駁，卻依稀可辨——“夏侯將軍廟”。崔硯崇推了推半掩的廟門，門軸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像是許久沒人開過。院內荒草叢生，石階縫裡長滿了青苔，正殿的門窗破敗不堪，蛛網橫結，供桌上空空蕩蕩，隻有一座泥塑的神像端坐在陰影中，看不清麵目。
崔硯崇走到正殿門口的台階上坐下，將後背靠在一根落滿灰塵的柱子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一夜的奔逃讓他的腿腳酸軟，左臂的袖子被箭矢擦破了一道口子，雖未傷及皮肉，卻也有些火辣辣地疼。他從腰間取下那隻水囊，仰頭灌了兩口涼水，閉上眼，打算歇息片刻，等天亮再下山。
就在他合上眼的一瞬間——
“你別過來！”
一聲女子的驚叫從廟後傳來，尖厲而急促，帶著明顯的恐懼。那聲音穿透了濃重的夜色，如同利刃般刺入崔硯崇的耳中。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女子的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是裴喜君。
崔硯崇霍然起身，攥緊短匕，三步並作兩步繞過正殿，朝廟後奔去。廟後是一片不大的空地，月光毫無遮蔽地灑落下來，將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裴喜君正蜷縮在牆角，一身素衣上沾滿了塵土與泥漿，臉色慘白，雙手緊緊護在胸前。她的麵前站著一個少年，約莫十三四歲，身量未足，卻生得眉目俊朗，此刻正雙手握著一把短刀，橫在身前，將裴喜君擋在身後。少年雖然咬牙挺胸，但握刀的手卻在微微顫抖，顯然也是怕極了。
而在他們對麵，三步之外，站著一個人。
不，準確地說，是站著一具“東西”。
那“人”身披一副漢末製式的鐵甲，甲片在月光下泛著青光。頭上戴著一頂青銅兜鍪，麵甲低垂，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的位置，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那“人”的身形異常高大，足有八尺開外，肩寬背厚，右手握著一柄長柄大刀，刀身又寬又重，刃口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奇怪的是，那“人”的動作很慢，且僵硬。每向前一步都要頓一頓才能落下，甲片隨之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聽起來極不自然。
“你別過來！我……我真的會刺你的！”少年聲音發顫，嗓音卻透著一股倔強的狠勁，將短刀又往前送了送。
那披甲巨“人”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依舊一步一頓地向前逼近。沉重的鐵靴踩在石板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在這個寂靜的院落裡顯得格外清晰與詭異。
裴喜君的臉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牙齒咬著下唇，將嘴唇咬出了血痕。她用力扯了扯少年的衣角：“薛……薛環，你快走，別管我了……”
“我不走！”這個叫薛環的少年頭也不回，聲音更大了幾分，“我是薛仁貴的後代！男子漢大丈夫，不能丟下小姐自己跑！”
崔硯崇再無遲疑，從柱後閃身而出，大喝一聲：“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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