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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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第二通電話是十一月中旬打來的。
那天下午周秀蘭正在院子裡曬被子，冬天的太陽難得這麼足，她把洗好的被單晾在院裡的鐵絲繩上，抖了抖邊角，又用夾子夾住，秋風從牆外吹進來，把被單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在陽光下泛著一層乾淨的白光。巷口雜貨店老板喊了一聲"周大姐，有你的電話"，她從曬繩底下鑽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擦了擦手走過去，到了雜貨店櫃台，拿起話筒的時候心裡已經知道是誰了——小姨不會在這個時間打，老李頭沒必要打電話，小禾在學校，沒事應該也不會往家裡打電話；那會在這個點打到雜貨店找她的，隻有外婆那邊的號碼。
"喂？"她對著話筒說了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外婆的聲音傳過來，比上一次打電話的時候又沙了一點，像等了一會兒才開口的，她沒有像以前那樣說"你大姐說"開頭，直接問了一句："秀蘭，你最近還好吧？"
周秀蘭握著話筒靠在櫃台邊沿上，雜貨店老板正在門口整理幾個紙箱，背對著她，聽不見她在說什麼。"最近還行，挺好的。"
外婆在那邊應了一聲"嗯"。然後就沒有立刻接話了，電話線裡有一段安靜大約兩三秒，像是她本來隻打算問這一句，但問完之後又覺得不能就這麼掛了，周秀蘭也沒有急著掛，手裡握著話筒等著，過了幾秒外婆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那個鋪子……還在開著嗎？"
"還在開著，早上賣豆漿茶葉蛋蒸玉米，中午賣盒飯，跟以前一樣，平平穩穩的。"
"那就好，那就好。"
又是幾秒的沉默，周秀蘭能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的細微聲響——像是收音機開著，聲音調得很低，聽不清在放什麼，但能感覺到有人在聽，過了好一會兒外婆開口說了一句："你小姨之前跟我說，你跟小禾幫她想了個主意，讓她在學校門口擺了個攤，賣點小東西掙些家用錢，她跟我說你們娘倆的主意出得好。"
周秀蘭握著話筒沒有說話，站在那裡把這句話接住了，她知道外婆說出"主意出得好"這五個字，在她嘴裡相當於別人說十句好話，外婆那種人一輩子沒誇過誰，最接近誇獎的話就是"還行""湊合""不差"。這五個字是她能拿出來的全部了。
"她以前除了接送小孩上下學以外也不怎麼出門，現在天天下午往外跑。"外婆又說了一句，"我碰見她的時候她說'生意還行，在坐在家裡強'。我看她是真的乾了點事。"說完這句之後又停了一下，聲音落在原來的位置上，又穩又平，"你大姐那個人，她說話一直那樣，你別往心裡去，別跟她計較，你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周秀蘭握著話筒沒有接話，這句話從外婆嘴裡說出來的重量，跟她以前聽過的所有語氣都不一樣。外婆從來不在她麵前說大姨"說話一直那樣"，以前每次打電話來都是"你大姐說""你大姐覺得"，好像她說話才是唯一需要被聽見的，這是第一次沒那樣說。她握著話筒停了一下才接了一句："我知道，沒往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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