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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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臘月，小禾把回老家的火車票買好了。
她把票放在桌上，兩張，並排壓在一隻空杯底下。周秀蘭正在灶台邊切菜，聽見她放東西的聲音也沒回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放下菜刀走過來，拿起那兩張票看了看。票是硬紙的，印著日期和座位號，邊角還帶著剛從窗口遞出來時壓上的淺淺折痕。她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沒說票買得貴還是便宜，也沒問幾點出發，隻問了一句：“坐多久？”小禾說：“十幾個小時，臥鋪，睡一晚就到了。”周秀蘭沒有接話，把票放回桌上，轉身回去繼續切菜了。
晚飯的時候兩個人麵對麵坐著，桌上兩個菜一個湯。小禾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開口說了一句：“咱們也有好幾年沒回去了吧？”周秀蘭正在盛湯，把碗放到她麵前：“三年了，上一次回去是2006年秋天。”小禾低頭喝了一口湯：“那是挺久的了。”周秀蘭端起自己的碗也喝了一口：“那時候你還在上學。”小禾想了想：“是。”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桌上的湯冒著熱氣，在燈下攏成一小團暖霧，周秀蘭把碗放下，夾了一筷子菜，沒有立刻放進嘴裡，在碗沿上擱了一下：“剛上大學那會兒你問我，要不要跟你去羊城，你羊城暖和。”她把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我當時就看了幾次房，沒想太久就答應了。”小禾正在夾菜，筷子停了一下：“你一點都沒猶豫？”周秀蘭說：“猶豫了一下，但沒想太久。”
她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放下：“你那時候才剛上大一，一個人跑那麼遠，我不放心。”她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麵上搭著，“而且你從小到大給我提的建議，沒有一次是錯的。我帶你淨身出戶那年最難，但你去擺攤賣酸梅湯，讓那難過的日子看到了希望，是對的；你讓我在南門街開店，是對的；你說買河灘的房子等拆遷，是對的；你說換到城北的房子收租，是對的；後來你說去羊城，也是對的。”她看著小禾，“你做對的次數太多了，我後來就不怎麼想了，你說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也不全是因為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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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在桌麵上沒有動，像是在等那些話慢慢落下來：“那時候我在那個家裡，被打得頭破血流，蹲在牆角不敢出聲，我媽勸我忍，我姐勸我忍，我妹不說話，所有人都勸我忍，隻有你一個人站出來，對我說‘媽，你們離婚吧’。你那時候才八歲，站在衣櫃門口，臉上還帶著血，說話的時候聲音比誰都穩。”她把目光從自己手上抬起來，“你是唯一一個把我從泥潭裡拉出來的人。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我隻有你了。不是因為你每次都對，是因為那一次你沒讓我繼續待在那裡，你讓我知道可以站起來走，而不是跪著活。”
小禾沒有接話，低頭扒了一口飯，她嚼了幾下咽下去，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你後來走了之後，有沒有想過如果聽她們的留下來會怎麼樣？”周秀蘭沒有立刻回答，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放下來的時候碗沿在桌麵上磕了一下，發出輕輕的聲響：“想過一次。剛離婚那年，那時候日子難，租了二十塊錢的房子，灶台搭在過道裡，冬天冷得手指頭伸不直，有天晚上你睡了，我坐在過道裡看著爐子上的火苗，忽然想——要是當初沒走，現在至少不用挨凍，但那個念頭隻出現了一下，很快就沒了，因為我知道，留在那個家裡，挨的不隻是凍。”她說完把碗端起來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從那以後我就沒再想過這個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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