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隔絕在這方溫暖的屋簷之外。
他真的很希望,時間能在此刻駐足,將這份來之不易,摻雜著苦澀卻依然純粹的溫情,永遠定格。
雅臣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端起茶杯,借氤氳的熱氣掩去眼底微微的濕意。
35.
盛夏的蟬鳴,如同永無止境的潮汐,一波接著一波,湧入繼國家那間為嚴勝開辟的書房。
空氣裡彌漫著陽光炙烤木料的乾爽氣味,以及墨錠與老舊書卷混合的沉靜芬芳。
嚴勝跪坐在略高的榻榻米坐墊上,身前的矮幾攤開著一卷剛從庫房取出的,紙質已然泛黃脆弱的典籍。
這是父親繼國家主近日吩咐他研讀的自“明朝”渡海而來的書籍之一,據說是某位博學大儒的文集抄錄,其中夾雜了不少更為古早的先秦諸子思想。
四歲的嚴勝,身形依舊纖細,但眉宇間已褪去了大半渾沌。
他伸出尚帶肥嫩卻已能穩健執筆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翻動書頁,生怕力道稍重,便會驚擾了這些沉睡數百年的文字。
他的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豎排的繁複的異國文字。
得益於雅臣父親早已開始的教導,以及繼國家主對他學業近乎嚴苛的推進,閱讀這些對於尋常孩童而言如同天書的文字,對嚴勝來說已並非難事。
他像一塊貪婪的海綿,無聲地汲取著兩個“父親”以不同方式灌輸的知識。
然而,學得越多,看得越廣,嚴勝內心深處那個自意識完全清明後便存在的疑問,就愈發滋長,勒得他偶爾喘不過氣。
為什麼……隻有我,是這樣的?
當乳母和侍女們談及昨日的夢境,總是帶著唏噓或笑意,清晰地將“夢”與“醒”區分開來。
可對他而言,醒來有時是在繼國家空曠卻華美的廂房,聽著簷下風鈴清脆;有時則是在雅臣父親充滿陽光和草藥香的懷抱裡,聽著庭院驚鹿規律的“篤”聲。
兩個地方都無比真實,觸感、氣味、聲音,乃至人心的溫度,都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具體而微。
他曾隱晦地向雅臣父親提起過這種“不一樣”的感覺。
那時,雅臣父親沉默良久,溫暖的手掌輕撫他的發頂,最終念出了幾句像是從古老佛經裡來的話:“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父親的眼神充滿了憐愛和一種無可奈何的溫柔。
嚴勝當時不甚明了,隻覺得那句子空靈又脆弱,像清晨綴在蛛網上的露珠,一觸即碎。
但現在回想起來,他忽然懂了——雅臣在害怕。
害怕他過於聰慧,過早地洞察了自身處境的詭異,從而在這種強烈的割裂感中迷失自我,甚至……受到傷害。
那句佛偈,或許曾是雅臣找到的一種暫時的慰藉,試圖將一切視作幻影,以減少執著帶來的痛苦。
但顯然,這並未能完全解開雅臣的心結,也無法解答嚴勝越來越清晰的自我質疑。
他依舊困惑,為何這“夢幻泡影”獨獨選中了他?
為何他的“夢”與“醒”如此規律,且承載著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他害怕這是一種病,一種詛咒,或者……是自己某種不為人知的缺陷。
這種焦慮,讓他即使在雅臣父親全然接納的懷抱裡,有時也會無意識地繃緊小小的脊背。
此刻,書齋內悶熱難當,儘管侍女早已在角落放置了盛著冰塊的銅盆,絲絲涼意逸散,卻驅不散嚴勝心頭的滯澀。
他讀到名為《齊物論》的章節。
起初,他隻是按部就班地理解詞句,試圖從中提煉出繼國家主可能期待的、關於治國或修身的道理。
直到他的目光,定格在這樣一段文字上: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誌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過去莊周夢見自己變成蝴蝶,很生動逼真的一隻蝴蝶,感到多麼愉快和愜意啊,不知道自己原本是莊周。突然間醒過來,驚惶不定之間方知原來我是莊周。不知是莊周夢中變成蝴蝶呢,還是蝴蝶夢中變成莊周呢?
嗡的一聲,嚴勝隻覺得周遭蟬鳴、冰塊融化的滴答聲、書頁翻動的微響,瞬間褪去,萬籟俱寂。
他怔怔地看著那幾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莊周……夢為胡蝶……
刹那間,他眼前好像真的出現了一片絢爛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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