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標躲了三天。
這三天他換了兩個住處,最後縮在廟街尾一棟唐樓的隔斷間裡。
房間隻夠放一張鐵架床和一條折凳,牆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發綠的灰。
電燈泡的瓦數低得可憐,照得滿屋子都是黃影子。
他把一個乾麵包撕成幾塊,嚼了兩口,咽不下去。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頂著。
白天他在賭檔給人看場子,換一頓午飯。
晚上就回到這間破屋,連燈都不敢開太久。
陳振邦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他不來,我就去找他。”
阿標不怕李福。
李福是個軟骨頭,被馬慶年一嚇就慫了,福記完蛋了,李福拍拍屁股跑了,連侄子的死活都不管。
但陳振邦不一樣。
阿標親眼見過刀疤強那夥人從麻將館裡被擡出來的樣子。
竹竿的手腕腫得跟饅頭一樣。
雞仔的鼻子歪了。
刀疤強躺在地上,像條斷了脊樑的狗。
阿標把手裡的麵包狠狠捏成一團,扔在地上。
他怕。
怕到極點之後,恨就上來了。
李福跑了。
福記沒了。
他現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這一切都怪陳振邦。
他越想越氣,臉上那顆痘疤漲得發紅。
他猛地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坐下來。
他知道光靠自己,拿陳振邦沒辦法。
他得找人。
刀疤強。
阿標在廟街打聽了兩天。
刀疤強還在上海街一帶,但已經不怎麼看得到人了。
以前跟在他後麵的竹竿和雞仔,聽說一個回了鄉下,一個跑到觀塘那邊去了,總之都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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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強一個人,天天躲在碼頭邊那家魚蛋檔,吃一碗麵坐一個下午。
阿標找過去的時候,正是傍晚。
魚蛋檔擺在碼頭邊,支著幾張矮桌。
刀疤強一個人坐在最裡麵那張桌旁,碗裡剩半碗麵湯,筷子橫在碗口。
他臉上那道疤在日光燈下暗紅一條,從額頭拉到下巴。
人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顴骨更突了。
阿標走過去,在對麵坐下。
刀疤強擡起頭,看見他,沒說話。
阿標朝檔口老闆喊了一聲:“一碗細蓉,加底。”
麵上來了。
阿標拿起筷子,低頭吃了幾口。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碼頭方向有船靠岸,纜繩打在鐵樁上,發出很悶的一聲響。
阿標把筷子放下,說:“強哥,那口氣你咽得下?”
刀疤強沒理他,端起麵湯喝了一口。
阿標又說:“你手下的人,我看都跑光了。”
刀疤強的手頓了一下。
他放下碗,擡起眼看阿標:“你他媽的,是來笑我的?”
“不是。”阿標搖頭,身子往前傾了傾,“我也沒地方去了,李福跑了,福記倒了,陳振邦放話要找我,我躲了三天,連個像樣的覺都沒睡過。”
刀疤強盯著他看了幾秒,沒說話。
阿標壓低了聲音:“強哥,你以前在碼頭混過,認識的人多,我聽說你跟和義堂的鐵手有交情,以前還幫他跑過腿,對不對?”
刀疤強臉色變了一下:“你從哪聽來的。”
“廟街就這麼大,你以前風光的時候,誰都給你麵子,現在你被陳振邦打了,手下也散了,鐵手哥不出來說句話?”
刀疤強把手裡的筷子擱下,沉默了很久。
“鐵手不是隨便叫得動的人。”
阿標把最後一口麵吃了,拿袖子抹了抹嘴:“試不試,總比在這兒被人看笑話強。”
刀疤強沒接話。
他坐在那兒,望著碼頭。
水麵上的油汙在燈下一圈一圈地漾開。
過了好一會兒,他問:“你帶錢沒有。”
阿標從褲兜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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