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陸攸照常開課。
鐘鳴今天是跑著來的，到了門口又生生收住腳，整了整衣領才邁進來。
他把昨天謄好的詞稿端端正正擺在案上，又退後一步，開始大聲背著聲韻表。
陸攸坐在一旁，一手捏著硃筆，一手按在膝上。
他耳朵裡雖然還在聽鐘鳴背書，眼睛卻已然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樹上。
昨晚的風颳了一夜，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不少，有幾片還貼在窗沿上，像歇著幾隻青黃的蛾子。
鐘鳴背完了，見他沒反應，探過頭來：“先生？”
陸攸回過神，點了點頭：“不錯。比前幾日穩多了。”
他拿過詞稿，一行行看下去。
鐘鳴的字還是不那麼好看，但間架已經立住了，有些字甚至能看出筆鋒。
陸攸圈了幾處，又改了兩個字，把稿子給他遞迴去。
鐘鳴沒接。
他探頭看了看陸攸的神色，忽然壓低了聲音：“先生，我二姐昨天是不是給你找舊卷子了？”
陸攸手一頓：“你聽誰說的？”
“我昨晚去她院裡，看見小禾姐姐抱了一摞紙出來。”鐘鳴說，“我問二姐，她也不說，隻是讓我別多問。”
陸攸“嗯”了一聲，沒接話。
鐘鳴又往他跟前湊了湊：“先生，我二姐這人，輕易不管事的。她要是給你找東西，那就是真把你放心上了。”
陸攸擡眼看他。
鐘鳴被這一看，自己先笑了，撓撓頭：“我瞎說的，我背書去。”
說完他便一把抓過詞稿，轉身跑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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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攸坐在書房裡，聽著他的腳步聲一溜煙消失在迴廊那頭。
桌上還攤著改了一半的稿子，他低頭看了兩眼，提筆想再改，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昨天鍾晚晴臨走前那句“有些門，該自己去敲一敲”，總在耳朵邊繞。
他索性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會兒。
午後天晴了一會兒，又陰了下去。
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很快又被風吹散。
小禾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她捧著一個油紙包，那油紙包用細麻繩係著，四角都壓得平整。
見了陸攸，小禾屈膝行了一禮：“陸先生，這是小姐讓奴婢送來的製科舊卷。”
陸攸接過，道了聲謝。
油紙包不重，但捧在手裡，能覺出裡麵的紙頁壓得很實。
“小姐說，這幾份都是往年較為簡單的題目，先生初看，不必貪多。”
小禾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姐還說了，陸先生若是有想不通的地方，去藏書樓找她便是。”
陸攸點頭，說知道了。
小禾笑了笑，轉身就去了。
陸攸回到案前，解開麻繩，將紙包打開。
裡麵是幾份舊卷，紙張泛黃，邊角卻一點沒卷，看得出被人仔細收著。
卷子邊角還有幾行硃筆小字，字跡清秀，應該是鍾晚晴的批註。
陸攸看了一會兒，把目光移到第一道題目上：
《論邊軍糧運折中之弊、便民濟軍策》。
【今北境戍卒常駐，糧草仰仗關內、河南轉運。
水陸勞費，民疲輸重；州縣征糧無度，豪強隱田避稅，小民獨承其累。
兵待糧而難飽，民輸糧而睏乏。
爾試論：如何折中糧運之法，使軍無匱食、民不疲役？】
他讀了題，又想了一下思路，隨即鋪開一張空紙，提筆開寫。
第一遍，他開頭寫的是“自古戍邊之難，莫難於糧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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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後，自己看了一遍，覺得太空，於是把它劃掉。
第二遍，他又換了個起法，寫“北境常有駐軍，糧草多仰南方轉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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