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陸攸就已經醒了。
他披衣起身，點了燈，看向案上昨晚鐘鳴送來的那幾卷舊檔。
他坐了一會兒，才翻開最上麵那捲。
這一卷是前朝關於北境軍糧轉運的記檔，隻不過記得很零碎。
一會兒是渡口名，一會兒是倉廩位置，一會兒又是某年某段路改走水運之後省了多少腳費。
陸攸一頁頁看下去，心裡慢慢浮出一個念頭：
這不是文章，這是一條路。
他拿起筆，開始在旁邊的空紙上比劃起來。
假設從長安出發，往北，肯定是先要走一段渭水。
再往上，水路漸窄，就得改走陸路。
陸路那段最遠，要過好幾個州，沿途有遞鋪，也有民間徵發的車馬。
過了黃河後，才再有一條水運可走。
北境諸鎮之間，還有一段段零散的路，隻不過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都接不齊。
陸攸就這麼寫著，他把能看出來的路線，用最簡單的方式列出來：
從哪到哪，走水還是走陸，大約要經過幾處，哪一處最不好走。
至於舊檔裡沒寫的，他就畫個圈，先空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終於亮了，一束陽光從窗紙外打進來，正好落在他那頁紙上。
紙上已經被陸攸畫滿了，線條歪歪斜斜，旁邊還擠著不少小字。
而那半篇寫廢的策論，也早被壓到最下麵去了。
門口突然響起腳步聲。
“先生，我給你送早茶來啦！”
是鐘鳴的聲音。
他一手提著茶壺，一手端著碟子，碟上擺著兩塊蒸餅。
鐘鳴瞧見陸攸埋頭在案前，便輕手輕腳湊過來，伸長脖子往紙上一看。
“先生，你這是畫輿圖嗎？”
陸攸沒擡頭，隻“嗯”了一聲。
鐘鳴歪著頭，看那些線條和字。他看不懂，隻覺得像條彎彎曲曲的長蟲，從下往上爬。
看了一會兒，他小聲說：“我二姐昨晚說，陸先生這回肯定不急著寫文章了。”
陸攸的筆停在紙上，沒往下落。
“她還說什麼？”
鐘鳴把茶壺和蒸餅放到桌角，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矮凳上。
“她說，你應該先當個腳夫。”
陸攸擡起頭，看著鐘鳴。
鐘鳴憋著笑：“我二姐說，隻有自己把路走一遍，才知道折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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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攸沒笑，因為他現在做的事還真就差不多。
他望著紙上的線，忽然覺得鍾晚晴這話，比他昨天在藏書樓裡聽到的所有講解都更實在。
寫策論的人，一上來就寫“軍民疲敝”，可要是連這條路都沒有親自用腳量過一遍，又怎麼知道哪一處會磨爛腳掌，哪一處會讓人累得直不起腰。
“替我謝謝你二姐。”陸攸說。
鐘鳴擺擺手：“謝什麼，我二姐就是順嘴一說。
她今天還說，讓你別急著去藏書樓，先把路列完。”
陸攸點頭，沒再說話。
他把蒸餅掰開，慢慢吃著，眼睛仍舊盯著那頁紙。
茶還是熱的，他喝了一口，忽然覺得今天早晨不像前幾日那麼躁了。
鐘鳴坐在邊上，看陸攸吃得慢，忍不住催：“先生，你吃完還要給我上課呢。”
“今天上午先不講了。”陸攸說。
鐘鳴一愣：“啊？”
陸攸把最後一口蒸餅咽下，用帕子擦了擦手，重新拿起筆。
“你去把昨日教的詞牌，照著格律再寫兩首。
寫完拿來給我看，我先把這個做完。”
鐘鳴“哦”了一聲，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跳下凳子，跑了出去。
鐘鳴走後，屋裡又靜了下來。
陸攸重新埋進舊檔裡。
這次他不再急著找答案，隻是順著路線，一段段看下去。
哪一段舊檔裡說得明白，他就在旁邊批一個字；哪一段模模糊糊，他就圈起來，留個問號。
紙上的線也漸漸清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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