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朝廷為什麼不派個厲害的人,從頭管到尾?
這樣誰偷了,黴了多少,不都清清楚楚嗎?”
陸攸沒說話,而是伸手指了指不遠處三個正並排扛糧的腳夫。
那三個人一起擡著一架木擡,上頭疊了五袋糧。
中間那人那個步子最穩,前頭那個走得急,後頭那個跟不上,木擡一歪,最上麵的糧袋就滑了下來,啪地砸在泥地上。
旁邊的小吏罵了一句,三個人又停下,重新把糧袋擡上去。
“你看見沒有?”陸攸說,“三個人合扛一擡,隻要一個人沒走穩,整擡都得停。
管糧也是一樣,你派一個人從頭管到尾,他再厲害,也管不了上千裡路上的每一段。
所以必須要分段,可一分成十段,十個人十樣心思,有勤有懶,有貪有廉。
這個人管的地方不出錯,下一個人接手時錯一點,到下一個人又錯一點。
這一道道下來,最後你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段出的問題。”
鐘鳴看著那三個腳夫,又看了看河上那些船:“就沒有法子,讓所有人都不貪嗎?”
陸攸搖頭:“人心很難管的。你從小在侯府長大,見的人不多。
可你總該聽你爹說過,軍中也常有吃空餉的。
大景朝邊軍如何,我不好妄言。
但歷史上,哪朝哪代沒出過監守自盜的事?
漢武時設了那麼多新法,本是為國聚財,可到了下麵,照樣有人層層盤剝,把好經念歪。
不是沒有好人,是好人在那樣的位置上也難。
他若不同流,旁人便會排擠他。”
鐘鳴聽得不吭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嘟囔道:“那怎麼辦?總不能因為有人貪,就什麼都不做了吧。”
“所以要立規矩。”陸攸說,“把路分成幾段,每段設人,但也要設核驗的人。
誰收了多少,運了多少,交了多少,都有冊子記著。
冊子再對不上,就查。
查出來有人貪墨,就罰。
不能隻靠人,要讓人有所忌憚。”
他說到這兒,自己忽然停住了。
這些話,他以前在書上看過,卻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對著一個半大孩子,說得這麼清楚。
他忽然想,要是把這些寫進策論裡,是不是也算是一條思路。
鐘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看向河麵,突然冒出一句:
“先生,我以後要是真當了大將軍,就先讓管糧的人每個月把賬本抄一份送給我。
我不看底下的,就看他們自己寫的那份。
誰寫不清楚,我就先打誰的闆子。”
陸攸失笑:“你這腦子,不當官都可惜了。”
“那我也得先跟著先生把書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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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鳴嘿嘿笑,“不然連賬本都看不懂,還打誰闆子。”
兩人聊著走到了渡口近處的一家小茶棚,陸攸要了兩碗粗茶。
鐘鳴從布包裡掏出二姐給準備的蒸餅,分給陸攸一個。
陸攸正吃著餅,擡眼看到一個老船工走過來,肩上搭著條破布巾,在旁邊的條凳上坐下。
陸攸主動要了碗茶請他,那老船工也不客氣,端起來就喝。
陸攸問道:“老丈,這船從渭水往北走,入了秋還好走嗎?”
老船工擺擺手:“難說。這水現在看著平,可入了秋,要是秋雨多,水漲得急,渡口這邊的船就靠不了岸。
有好幾年,糧到了渭水邊上,都得等上七八天。”
“等船的這幾天,這糧就一直堆在岸上?”
“不堆岸上還能堆哪兒?”
老船工嘆了口氣,“有時候來不及搭棚,雨一澆,糧就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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