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自己還沒站穩藏書樓的門半掩著，陸攸到的時候，鍾晚晴正在伏案寫作。
聽見腳步聲，她擡頭看見是陸攸，便把手裡的筆放下，往旁邊讓了個座。
陸攸把袖中的紙取出來，放在舊圖旁邊。
“想通了些。”他說，“隻是越往細處想，越覺得這道題不在路，在人。”
鍾晚晴偏了偏頭，示意他往下說。
陸攸走到案前，指著圖上一處渡口：
“我昨日去渡口，見一個民夫正扛著糧上船，到了下個渡口，又有人重新扛。
我問了，那人說這糧走一路，換一路的人。
裝的時候是一百斤，到了地方能剩多少，就說不準了。”
鍾晚晴輕輕“嗯”了一聲：“所以你想，在換手的地方，把各自該管的數目和損耗定明白。”
“其實不光是定明白。”陸攸說，“我在想為什麼沒人肯用心？可能是因為運多運少，和他們沒幹係。
我覺得應該把每段都定下額度，假使某段一年下來，如果損耗低於舊例，那省下的腳費，可以抽出一兩成，賞給那段管糧的官吏和帶隊的民夫。
同樣的如果超出舊額，那麼短多少就扣多少。
這樣的話，各段才會真把糧當自己的東西。”
鍾晚晴聽到這裡，眼神動了動。
她走到書架邊抽出一卷書拿過來，翻到某頁指著其中幾行：
“前朝運糧，沿途設倉，水大時卸糧入倉，等水退了，再換下一段的人接著運。
到後來，管得太碎，倉多，人也雜，反而生了新弊。
先生這‘分段定責’是好的，隻是怎麼定人、定多少、誰去核，這個得事先考慮清楚。
如果稍有不慎，又會便成一本爛賬。”
陸攸點頭，他沒有急著爭辯，反而順著她的話往下說：“若不分那麼碎呢？”
他指著圖上一處，“隻在這最亂的幾段設人管。
從渭水下遊到北境前，水路更多一些，換裝也多，損耗也是最大的。
如果隻在這一段設個專倉，由一路專吏負責，進出都記死賬。
然後每季都核查一次，虧的罰，省的賞。
再往北，過了這一段，官道簡單，就不必再設了。”
鍾晚晴低頭看了看圖上陸攸指的位置，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過了片刻，她開口道：“那先生知道，為什麼這一段始終沒人專管嗎？”
“可能是因為太苦了吧！”陸攸說。
鍾晚晴擡眼，有些意外。
“我昨日和阿鳴站了半日，看那些人扛糧。”
陸攸繼續說道：“最苦的，就是這一段，岸上泥多路滑，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哪怕把人按在那一段專管，給他些許賞錢，他也未必就肯。
所以光給賞錢不夠，得讓那段的人，比別段的人多一口實打實的好處。”
鍾晚晴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慢慢偏開。
她轉身去倒茶，茶遞到陸攸手上後，她說：
“先生沒去做官，倒先替他們算起好處來了。”
“我也不是什麼富貴出身。”陸攸說。
鍾晚晴的動作停了停，她沒接這句話，隻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後，便在窗邊坐下。
風從半開的窗子裡進來，帶著點雨氣。
兩人一時都沒有再開口。
陸攸低著頭喝茶，鍾晚晴望著窗外。
天變得更陰了，梧桐葉被風吹的嘩啦啦的響。
最後還是鍾晚晴先開口，“先生今日說的這些，已經夠上一道策了，隻是還差一層。
“差什麼？”
鍾晚晴沒有馬上答，她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陸攸臉上。
“先生去過渡口，見過那些扛糧的人，心裡替他們委屈。
所以落筆的時候，總會忍不住把他們的苦寫得重些。
這當然沒有錯。錯的是，先生把策論當成寫給民夫看的東西了。”
“看策論的人，每天坐在朝堂裡，他們沒踩過渡口的泥，也沒扛過糧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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