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卷著粥鍋的香氣往人領口裡鑽,陳衝剛把閱兵時給王石頭墓前放的饃撿起來,拍掉上麵的霜,就聽見官道那頭傳來踩凍土的咯吱聲,比平時急了三倍。他抬頭,就看見個穿破青袍的漢子跌跌撞撞衝過來,袍擺磨得稀爛,露出裡麵發黑的棉絮,臉上凍得全是血口子,懷裡還緊緊揣著個布包,看見臨丘城頭的革字旗,腿一軟就跪在了粥鍋邊,濺起的霜星子落在滾燙的粥麵上,滋啦一聲化了。
“將、將軍……”漢子喘得肺都要炸了,從懷裡掏出個被撕了角的銅印,印紐是個趴著的小獸,缺了半隻耳朵,是更始朝廷的典農都尉印,“更始……更始亡了!赤眉軍上月就破了長安,劉玄被抓了,洛陽的官署燒了三天三夜,俺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粥鍋邊圍著的老周、小六子、趙破虜都愣了,連阿禾都停了抽搭,朱筆懸在半空,墨汁滴在花名冊上,洇開個小小的黑點。老周最先反應過來,卷刃的刀往凍土上一杵,罵得唾沫星子噴在粥碗裡:“狗日的也有今天!之前在南陽宮摔杯要殺老子,後來派兵追了我們八百裡,現在才三年,就亡了?真他娘的解氣!”他罵著罵著,卻沒笑,反而想起三年前在南陽被更始兵搶了糧,娘餓死在破廟裡的事,嘴角的罵聲慢慢低了下去,變成一聲長長的歎息。
那漢子是更始的小吏,姓周,之前在洛陽管糧倉,他說赤眉軍打進來的時候,更始的兵早就散了,朱鮪帶著親信跑了,劉玄躲在禦花園的枯井裡,被赤眉兵拽出來的時候,還穿著龍袍,喊著“朕是天子,你們不能殺我”,結果被捆了扔在囚車裡,往長安送的路上,就被亂兵打死了。洛陽的糧倉被搶了三天,百姓餓死的跟麥捆子似的,比王莽那時候還慘。“他們搶糧的時候,還喊著‘替天行道’,跟當年銅馬搶糧的話一模一樣,”周吏抹了把臉上的霜水,凍得發紫的手指攥著那枚破印,“俺實在待不下去了,聽說河北有支革軍不搶糧,就一路討飯過來……”
小嗒吧嗒往下掉。他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卻舍不得放,連碗底的蔥花都舔乾淨了:“俺之前在洛陽,見多了更始的官,搶糧、抓壯丁、殺百姓,比土匪還狠,哪像你們,閱兵的時候還給新兵裹棉襖,給百姓分地……”
趙破虜皺著眉,左臂的舊傷在冷風裡繃得發疼,他接過那枚破印,指腹蹭過印麵上“更始天子”的刻痕,涼得像塊冰:“三年,從昆陽到長安,比王莽的新朝亡得還快。不是天命不在他,是他自己把民心丟了。王莽是改製得急,更始是壓根沒把百姓當人,搶糧、享樂、殺功臣,這樣的朝廷,活三年都算長的。”他頓了頓,看向陳衝,“現在更始亡了,赤眉在長安也亂,劉秀在河北的勢力越來越大,咱們的位置更關鍵了,得防著兩邊的兵過來搶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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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衝沒說話,隻接過那枚破印,隨手扔在腳邊的凍土上,印紐的小獸缺了耳朵,在霜裡顯得格外醜陋。他摸了摸懷裡的銀角子,又摸了摸那隻納完的鞋底,針腳密得硌手,想起三年前在南陽宮,劉玄摔杯要殺他,說“你個泥腿子也配談天下”,想起昆陽之戰後更始搶功,把二狗、大柱的功勞全抹了,想起之前更始派使者來封他為魏郡都尉,被他晾在城門口喝了三天粥的事。他抬頭望了望南邊的天空,那裡曾經飄著更始的杏黃旗,現在什麼都沒有,隻有灰蒙蒙的雲,像一場還沒散的夢。
“三年,太快了。”陳衝終於開口,聲音穩得像城根下的夯土,“王莽亡了,更始亡了,下一個是誰,不好說。但咱們不管,他們搶他們的天下,咱們種咱們的地。更始亡了,不是因為咱們打他,是因為他搶了百姓的糧,失了民心。咱們隻要守好規矩,不搶糧,給百姓地種,誰來也不怕。”他轉頭對老周說,“明天讓孫大勇把糧倉再清點一遍,別讓外麵的流民餓著,不管是更始的逃兵,還是赤眉的散卒,隻要肯種地,就給糧給地,不肯的,給兩斤糧讓他走,別傷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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