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衝指尖蹭過鞋底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針腳,風裡就裹著老周卷刃刀碰在石階上的鐺鐺聲,混著小六子媳婦喊“粥熬稠了,大家來喝”的動靜。他往下瞅,老周扛著鋤頭剛拐過巷口,破棉襖的下擺掃過剛冒穗的麥苗,那點薄霜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嫩綠色的穗尖,在風裡晃得人眼暈。懷裡的玉玨硌著肋骨,溫潤的觸感和粗麻紙的開府方案擠在一起,紙邊磨得起了毛,沾著點早上喝粥蹭的米漬——那是王況蹲在粥鋪邊擬的方案,字都是炭筆寫的,沒有半個文縐縐的官名。
風比前幾天更涼了,吹得城樓上的革字旗獵獵響,破洞裡漏出的天光灰蒙蒙的,像要下雨。陳衝把方案攤在石墩上,指腹順著字劃蹭,炭筆的粉末蹭得指腹發黑。更始亡了,消息是上個月探子帶回來的,赤眉占了關中,把八百裡秦川的麥苗都拔了喂馬,搶了官倉的麥種,頂多撐到明年開春就得東竄。劉秀在河內稱了帝,正在修宮殿,準備遷都洛陽,鄧禹的兵最近在漳河南岸增了不少,不是要打過來,是防赤眉,探子說鄧禹天天在岸邊巡視,連覺都睡不安穩。革軍現在管著魏郡十八縣,兩萬四千戶百姓,還有三千多剛落腳的流民,可名義上還是“流亡武裝”,連個正式的建製都沒有,百姓心裡總懸著塊石頭。上個月成安來了個流民,分了五畝地,隻敢種一畝麥,剩下的地荒著,說“萬一你們走了,地又被趙家搶回去,我白忙活一季”,這話傳到陳衝耳朵裡,他蹲在那塊荒地裡摸了半天土,指縫裡漏下的土粒涼得紮手。
王況抱著一摞粗麻紙過來,短衫的袖口又磨破了,是小六子的媳婦前天才縫的補丁,針腳密得能砸死人。他咳了兩聲,肺裡還留著熬夜寫律令的寒氣:“將軍,不能再等了。現在豪強雖然服,但暗地裡還在犯嘀咕,說咱們是‘暫住的流寇’,沒有正式名分,說不定哪天就走了,所以他們藏的糧不肯全部分給佃戶,有的還偷偷把地轉賣給外地的商人。前兒趙匡的侄子趙緒來找我,說願意當屯田署的小吏,幫著管水渠,可話裡話外都在探咱們的口風,問‘開了府,是不是就不走了’。還有,赤眉要是東竄,肯定會說咱們是流寇,到時候百姓慌了,咱們再想收攏人心就難了。開府不是為了爭權,是為了給百姓一個定心丸,讓他們知道,咱們是長期待著的,敢下本錢種地,明年的麥收才能有保障。”
趙破虜左臂的舊傷被風刮得發僵,她走過來,沒說話,隻往平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昨天平恩的兩個屯為了爭水渠動了手,傷了三個佃戶,我趕到的時候,百姓蹲在地頭哭,說‘找不著管事的人,好規矩也成了擺設’。之前咱們都是兼職,老周管軍事兼管屯田,我管偵察兼管戶籍,遇上點事就抓瞎。開了府,設了專門的官署,百姓有事知道去哪找人,不用滿大街亂撞,這才是真便民。”
陳衝沒說話,隻摸了摸懷裡的玉玨,那是上次耿純送過來的,劉秀揣在懷裡暖了很久才遞給他,說“見玨如見我本人”。他想起耿純走的時候說的話,劉秀常念叨“陳伯昭不是草頭王”,這句話的分量他懂。可開府建製,相當於在河北有了正式的政權,劉秀剛稱帝,要統一河北,會不會覺得他是爭天下的對手?萬一劉秀起了警惕,派兵打過來,剛安穩的魏郡又要遭戰火,百姓又要流離失所,這和他護百姓的初衷背道而馳。他想起三年前在南陽,劉玄摔杯要殺他,那時候他就是個小小的亭長,帶著二狗、大柱、狗娃從伏牛山出來,不是為了搶地盤當皇帝,是為了讓跟著他的人有地種,有飯吃。現在要是和劉秀打起來,死的不還是這些種地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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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耿純回去。”陳衝終於開口,聲音穩得像漳河底的石頭,“給劉公帶個話,說我們開府隻是為了便民,不稱帝,不擴張,隻守魏郡,絕不多占一寸地。這玉玨我還給他,刻上‘安民’兩個字,表明我的心意。”他頓了頓,指腹蹭過方案上自己剛加的一行字:“本府永不稱帝,永不擴張,所有官員皆為百姓辦事,不得享有特權。官員犯法與民同罪,百姓每月可為官員打分,連續三月不合格者撤換。”
王況愣了,隨即點頭,趕緊把那行字抄下來,指腹蹭過“安民”兩個字,炭筆的粉末蹭得指腹發黑。老周扛著鋤頭走過來,聽見這話,啐了一口唾沫:“早該這麼說!老子才不想當啥官,隻要能翻地,能護著百姓,叫啥都行。要是劉秀敢來打,老子先砍了他的頭當夜壺,但他要是信咱們,咱們也不惹他。”他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杵,濺起幾點霜星子,轉身往水渠那邊走,邊走邊罵,“狗日的,今天得把平恩的水渠修完,不能耽誤百姓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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