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衝抱著丫蛋剛跨進公府門檻,靴底的冰碴混著謝祿濺在上麵的血漬,在青石板上留下兩行濕痕。阿禾抱著摞得快比頭還高的花名冊從功曹室衝出來,鼻涕凍成的冰溜子晃得啪啪響,抽搭著報數:“主公,清漳舊營裡的俘虜統共一萬八千七百三十二人,昨夜凍死了十九個,都是赤眉裡的老兵油子,搶糧跑在最前頭,現在餓得連牆都爬不動,縮在草簾子後麵沒氣了。王法曹和第五倫已經帶人去營裡了,劉三也在,他認得裡頭哪些是真惡人。”
陳衝把丫蛋往炕上放,小丫頭剛睡醒,揉著眼睛就去抓炕沿上放的草編螞蚱,沒吵沒鬨。他接過阿禾遞來的粗麻紙名冊,紙邊磨得起了毛,每一頁都按著手印,有的是紅的,有的是黑的,紅的血印,黑的炭筆印。翻到第一頁,第一個名字是“趙麻子,年四十二,南陽宛城人,赤眉老兵,從軍三年”,後麵附了三行小字,是王況剛寫的:“平恩張婆指認,去年十月搶其家三鬥陳糧,毆之致左眼失明;成安李寡婦證,其曾強占民女,致女投井;同俘王大力證,其常克扣新兵口糧,毆打不從者十七人。”
“這號人,不能留進屯區。”老周扛著卷刃刀撞開門,刀身撞在門框上哐當一聲,“上次放了一批降卒,有個龜孫子偷了張婆的餅,被逮著還嘴硬,說‘老子搶慣了,改不了’。留著就是禍害,不如砍了省事。”他話音剛落,外頭就傳來張婆的罵聲,瞎了一隻的左眼對著舊營的方向,拐杖戳得地咚咚響:“趙麻子那廝,俺記了他三年!去年搶糧的時候,他一腳踹在俺心口,把俺剛烙的餅踩得稀爛,俺那口子就是那時候受的驚,沒熬過冬天!這種人,剁了喂狗都不解恨!”
陳衝沒接話,隻翻著名冊往舊營走。雪後初霽,太陽照在清漳河麵的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舊營是之前更始軍留下的,圍牆塌了半截,用草簾子和破麻袋擋著,風一吹,簾子嘩啦響,露出裡頭縮成一團的俘虜。大部分人穿著破羊皮襖,凍得瑟瑟發抖,看見陳衝過來,都縮著脖子,沒人敢抬頭,隻有幾個老兵油子,眼神凶狠地瞪過來,其中一個就是趙麻子,嘴角還帶著道疤,看見張婆跟在後麵,啐了一口,罵了句“老不死的”。
審查就在營門口的空地上進行。王況坐在張婆搬來的小凳子上,短衫的袖口又磨破了,他拿著炭筆,一個個點名。劉三站在他旁邊,穿著革軍的青色短衣,指著趙麻子,聲音不大卻穩:“他就是趙麻子,我剛被抓進赤眉的時候,他搶了我半塊餅,還打了我兩拳,把我打下馬。上個月在平恩,他搶了張婆的糧,我親眼看見的。”旁邊的王大力,是鄴縣的農民,被赤眉抓了半年,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也站出來,指著趙麻子說:“他經常打我們新兵,誰不聽話就罰跪在冰麵上,上次有個小兄弟不肯搶糧,被他活活打死了,就埋在營後麵的柳樹下。”
趙麻子還想嘴硬,張婆拄著拐杖走過去,把拐杖往他腿上一杵,疼得他齜牙咧嘴:“你搶我的糧,打瞎我的眼,還敢說老子冤枉你?老天爺開眼,讓你落在陳將軍手裡!”周圍的俘虜裡,有幾個之前被趙麻子欺負過的,也紛紛站出來指認,趙麻子這才低下頭,不說話了。
陳衝站在一邊,看著王況在趙麻子的名字後麵畫了個黑叉,旁邊備注“發往漳河堤壩工地,刑期三年”。輪到王大力的時候,這漢子一聽說要審查,嚇得腿都軟了,撲通跪在地上,哭著說:“將軍,俺是被抓的啊!俺家有娘有媳婦,去年更始軍敗了,地被趙匡的管家搶了,娘餓死了,俺被赤眉抓了壯丁,隻搶過一次糧,還是被逼的,俺沒殺過人,沒欺負過人啊!”劉三也替他作證:“王大力是被裹挾的,他經常偷偷把搶來的糧分給小兵,上次還幫我藏了半塊餅,不是惡人。”
王況在王大力的名字後麵畫了個紅圈,備注“編入成安屯區,開春分地三畝,發種子農具”。王大力聽完,哭得趴在地上,給陳衝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破了,旁邊的王二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起來吧,俺是你堂哥王二,家裡地給你留著,開春一起種麥子,有飯吃。”
審查持續了三天。王況帶著十個屯區的法吏,還有劉三等投誠的舊部,一個個核實,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惡徒。最終篩下來,惡徒共二千三百一十七人,都是赤眉裡的老兵油子、骨乾,手上有人命、強奸、搶劫等罪行;剩下的都是被裹挾的農民,共一萬六千四百一十五人,大多是像王大力這樣的,家裡有地,有親人,被逼無奈才當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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