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釘子和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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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明遠把男人抱回主臥時，天已經快亮了。
男人還在抖，整個人縮在鬆明遠臂彎裡，臉埋在他胸口，眼淚把他的睡袍前襟浸濕一片。鬆明遠一手托著他後腦，一手攬著背，低聲哄著，聲音很輕，像在安撫一隻做了噩夢驚醒的幼崽。
“沒事了，沒事了，回來了。”鬆明遠說。
他走到床邊，把人輕輕放下。男人卻不肯鬆手，細細的手指死死抓著他的衣襟，關節都泛白了。鬆明遠沒掰他，任由他抓著，自己跟著側身躺下，把人重新圈進懷裡。
“他碰你哪兒了？”鬆明遠問。
男人搖頭，隻是把臉往他頸窩裡埋，身體抖得厲害。
“說話。”鬆明遠說，“他打你了？罵你了？還是拿什麼嚇你了？”
男人的聲音從頸窩裡傳出來，又悶又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他拿了……”
鬆明遠眉頭一皺。
“他拿東西打你了？”
男人沒回答，隻是抖得更凶了。
鬆明遠閉了閉眼，手掌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掌心貼著凸起的脊椎骨，像在數他到底有幾根骨頭。過了好半天，男人才慢慢不抖了，呼吸也穩下來。鬆明遠低頭看他，隻看見半張蒼白的臉，睫毛濕成一綹一綹的，嘴唇上還有自己咬出來的小口子。
“天啟長得像我年輕的時候。”鬆明遠忽然說，“我知道。”
男人沒動，但鬆明遠感覺到懷裡那具身體又繃緊了。
“我年輕的時候，打你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鬆明遠問，聲音很低，不像質問，像在問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人，“是不是也這麼突然，這麼不給你活路？”
男人不說話了。
窗外漸漸亮起來。那種灰藍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鬆明遠臉上。男人就在這時抬了一下眼。
他看見了鬆明遠的臉。
這個人已經六十二了，可那張臉還是冷白的，輪廓深，線條利落，像被刀刻出來的。尤其那雙眼睛，眼尾細長上挑，眼睛很大，睫毛濃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瞳孔不是棕色，是黑的，黑得沒有底，像兩口深井。光一照，那黑裡又透出一點冷灰，像夜裡海麵上反光的碎冰。
狐狸眼。黑黢黢的。
男人年輕的時候就覺得，這個人不像活的。太白了。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像從哪個老宅子的畫上走下來的。不說話的時候，站在陰影裡，就像個漂亮得過分的鬼，突然出現，突然伸手，把你從一個還有光的地方拖進黑裡。
四十四年前，他十九歲，被這人從人堆裡“挑”出來，帶進老宅。他當時甚至沒看清對方的臉，隻記得一雙黑得沒底的眼睛，從高處俯視他，像看路邊一隻半死的野貓。後來他在閣樓裡，被這人打，被這人壓，被這人逼著叫那些不堪入耳的稱呼，他才慢慢記住了這張臉。
也是這樣的清晨。也是這樣灰藍的光。這人站在床邊，慢條斯理地解。金屬扣“哢噠”一聲，然後很痛很痛。
現在男人看著鬆明遠，又透過鬆明遠，看見了年輕時的鬆明遠。那個在閣樓裡反複折磨他的、漂亮得像畫、冷得像刀的男人。而鬆天啟，不過是那張臉的另一個版本，更年輕，更鋒利，還沒學會藏住眼睛裡的冷。
“先生。”男人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嗯？”鬆明遠應了一聲。
“您年輕時，真好看。”男人說。
鬆明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極輕，眼尾都彎起來，像隻真正饜足的狐狸。
“現在不好看？”鬆明遠問。
男人沒說話，隻是把臉重新埋下去。
過了一會兒，鬆明遠聽見他說：“好看的。好看到，我有時候分不清，現在躺在這兒的，是您，還是他。”
鬆明遠臉上的笑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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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緊了手臂，把男人往自己懷裡壓了壓，下巴抵著對方灰白的發頂，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
“是我。”鬆明遠說。
他又說了一遍，像在確認給自己聽。
“現在是我。”
鬆天啟走回自己那棟小樓，夜風從廊下穿過，帶著山裡特有的濕冷。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那點火，從偏廳一路壓下來，到門口已經壓成一塊又冷又硬的東西，像石頭堵在胸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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