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輔導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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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吳老狗已經能磕磕絆絆地念出一整篇注音短文了。
晚上張啟山回來，他照例把當天的作業遞過去。本子上的字比一個月前工整了不少，拚音和漢字混著寫，還有幾處塗改的墨團。張啟山一頁一頁翻完，紅筆圈了兩個錯，又打了兩個小勾。
“造句寫得不錯。”張啟山說。
吳老狗盤腿坐在地毯上，聞言眼睛亮起來：“真的？我最會寫‘狗’那個句子。”
張啟山低頭去看：“‘三寸釘是我的好朋友，它每天和我一起上學。’”他頓了一下，“你不是在家上課嗎？哪來的上學？”
吳老狗理直氣壯：“方老師說，學習的地方就是學校。這個房間就是我的學校。”
張啟山沒說話，唇角動了動，把本子還給他。
“睡覺前把這幾個錯改掉。”他說。
吳老狗接過來，忽然想起什麼，從身後摸出一樣東西遞到張啟山麵前。
“給你～”他說。
那是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片。張啟山接過來拆開，上麵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極用力：
“張啟山，謝謝你教我寫自己的名字。吳老狗。”
後麵還畫了隻狗，說是狗，其實隻有個圓腦袋和四條棍子腿，旁邊注了三個字：三寸釘。
張啟山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他本來想挑毛病，比如“張”字右邊的“長”寫得太開，“啟”字的“口”歪到了天上。但最後他什麼都沒說，隻把字條重新疊好，放進了襯衫胸前的口袋。
“畫得挺像。”他說。
吳老狗笑出聲：“像什麼啊，三寸釘比我畫的好看。”
三寸釘趴在窩裡，哼哼了一聲，算是對這句話的認可。
日子就這麼過著，吳老狗上午學習，下午有時跟菲傭學做菜，有時在花園裡訓練三寸釘。三寸釘已經長了一圈，腿也不那麼短了，跑起來像道黃色的小閃電。
吳老狗教它坐、臥、等、來，還教它裝死。張啟山有次路過，看見三寸釘四腳朝天躺在地上不動，吳老狗蹲在旁邊比了個“啪”的手勢。他站住看了一會兒，等三寸釘“複活”跳起來，才不動聲色地走開。
晚飯後，張啟山偶爾會帶吳老狗去山道散步。太平山的夜很靜，風裡有海水的鹹味，還有不知名的花香。
吳老狗走在靠路裡側，三寸釘跑在他們中間，一會兒追飛蛾，一會兒啃草尖。張啟山話不多，吳老狗卻總找話講。講方老師今天教了什麼，講三寸釘學會了什麼新把戲，講菲傭教他做的糖水有多好喝。張啟山就聽，偶爾“嗯”一聲。
有一回吳老狗講著講著，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張啟山問。
“我是不是話太多了？”吳老狗說，“以前在山裡，沒人和我說話。現在逮著你，就說個沒完。”
張啟山看他一眼：“不多。你繼續說。”
“真不嫌我煩？”
“不嫌。”
吳老狗像得了天大的保證，又開始絮絮叨叨。張啟山走在他身旁，步子放得很慢，像要把這段路拉長再拉長。
方老師教了一個半月，跟張啟山彙報了一次。她直言不諱：“吳同學學得快，記憶力也不差，但識字量還遠遠不夠。照這個速度，至少還要半年打基礎。之後想入學，有兩種選擇，一是內地成人中專，參加入學考試；二是香港的夜校課程，但要過英文關，他英文底子是零。”
張啟山早就料到了，他沒多大反應，隻說：“繼續教，進度我隻看結果。”
方老師歎氣：“張先生，他很努力，連休息時間都在描字。晚上我去廚房倒水，還見他房裡亮著燈。我的意思是，別把目標定得太死。他可能不適合走常規的學曆路線，但他有天分，犬業那塊，假以時日，不會比科班生差。”
“我知道。”張啟山說。
“那您還發愁什麼？”
張啟山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正在給三寸釘梳毛的吳老狗。少年蹲在那裡，手裡拿著把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嘴裡哼著苗語的小調。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和狗的影子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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