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巷的日子比青溪縣衙後院更安靜。
蘇長庚每天卯時起床,在院子裡打一套裂山拳。
拳風收斂,不出三丈,隔壁寡婦晾在竹竿上的衣裳連衣角都不掀。
玄櫪站在馬廄裡看他練拳,嘴裡嚼著乾草,偶爾甩甩尾巴。
多來米蹲在井沿上,兩隻前爪捧著半塊花生酥,門牙哢嚓哢嚓,黑眼珠跟著他的拳路轉。
打完拳,他回書房磨墨寫字。裴敘是個遊學書生,字不能差。
他臨的是前朝沈度台閣體的帖子,筆畫工整,氣息平和;
偶爾寫煩了,換幾筆行草,落款處蓋一方自刻的閒章,印文是“行藏在我”。
上午去書鋪。
衡州城最大的書鋪叫文淵閣,兩層的木樓,一樓賣經史子集,二樓收了些雜書筆記、地理方誌。
蘇長庚每次去都在一樓翻兩刻鐘的經義,然後上二樓,專找衡州本地的舊誌和邸報抄本看。
書鋪夥計認得他了——裴公子,臨江府來的遊學書生,穿月白長衫,拿把折扇,肩上蹲著隻鬆鼠似的棕毛老鼠。
老鼠不吵不鬨,蹲在肩頭啃花生,偶爾跳到書架上追書蟲;
夥計想趕,裴公子拱拱手說
“對不住”,賠兩個銅板,夥計也就不說什麼了。
下午去茶館。
衡州城的茶館分三六九等,他專挑那種衙門口附近的、差役捕快愛去的。
不點貴的茶,一壺粗茶一碟瓜子,坐在角落裡聽人閒聊。
沒人注意一個書生在角落翻書——他的耳朵一直在別處。
六扇門衡州總衙在城東,占了半條街,黑漆大門,門口兩尊石獅子比臨江府的大了一圈。
蘇長庚每次經過都不停步,也不往門裡看,隻是從街對麵走過,折扇輕搖,嘴裡念著之乎者也。
但他識海裡的窺微術一直在運轉。
總衙門口進出的每一個人,身上帶著什麼氣息,修為大致在什麼層次,窺微都默默記下來。
有個穿銀捕官袍的絡腮胡大漢,身上血氣得有滌心境中期往上;
有個瘦高個兒的青袍主事,腳步虛浮,不是武夫;
但袖子裡透出一縷極淡的藥味,不是治病的藥,是煉丹的丹砂味。
這些碎片都存著,不急著拚。
入了夜,才是正事。
蘇長庚盤膝坐在正房床上,玄櫪在院中馬廄站立著睡,多來米蹲在窗台上;
鼻尖凝著一層薄薄的銀色光暈,嘴巴一張一合,周圍的月華被一絲一絲地抽過來。
它從濡脈境往固核境爬,速度不快,但穩當。
蘇長庚自己的修行分兩線。
邢衍守心錄是滌心境往上的正統功法,玄階下品,比城守三式高了整整一個大品級。
驚鴻步已至大成,三丈之內換位無聲。
裂山拳圓滿之後再練就是打磨,拳力更沉,出拳更短,一寸之內能爆出三成勁力,不用拉架勢。
道衍枝乾百分百圓滿後,第三枝乾的雛形已經冒了頭,麵板上寫著一個“器”字,後麵跟著一個百分之一。
還早,不著急。
蚌妖死亡的那道生命力,也用於補損兩道分靈的凝聚。
分靈董天行那邊,共享的意識傳來消息
——李文山給他在青溪縣衙安排了值房,就是蘇長庚原來那間。
司徒晏親自幫他搬的鋪蓋,桌上那盞舊油燈還留著,燈芯沒換。
董天行白天跟著司徒晏巡街辦案,夜裡去屠宰作坊修煉,和當年的蘇長庚一模一樣。
蚌妖的屍體被衡州總衙派人來拉走了,說要運回州府查驗。
李文山寫了三封公文催問黑衣人一案的進展,三封都石沉大海。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
入秋之後,玄櫪變了。
先是鬃毛。
原本灰白相間的鬃毛一撮一撮地褪了色,從根部生出新的,是那種很深很沉的青灰色,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金屬光澤。
然後是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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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把馬廄欄杆上的一塊硬木啃下來嚼了,嚼得哢嚓響,木屑從嘴角往下掉;
吃完了還打了個響鼻,意思是“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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