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灶旁邊，靠著另一棵樹，閉著眼。火光在他臉上晃，影子投在背後的樹乾上，拉得老長。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碎成一片一片。
四爺偏了偏腦袋，右眼眯著，從下往上掃了他一眼。手腕上的珠子貼著皮膚，溫的，草葉的清苦味漫在四周，蚊蟲果然沒來。他偏了偏腦袋，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哼”。
“張起靈。”
張起靈偏了偏頭。
“明天還有多遠？”
張起靈偏了偏頭，看著遠處的山。月光底下，山脊的輪廓像一條伏著的巨獸，脊背高聳。“一天。”
四爺偏了偏腦袋，右眼眯著，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哼”，往樹根凹處縮了縮。身上的泥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頭發裡還夾著碎葉，但他實在沒力氣講究了。他偏了偏腦袋，右眼眯著，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張起靈沒聽清。
後半夜，四爺是被一隻手捂醒的。
掌心貼著他的嘴，力道不重，但結實。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繭，蹭著他的嘴角。四爺的右眼猛地睜開，喉嚨裡還沒來得及出聲，就看見張起靈的臉懸在他上方，近得能看清睫毛。火光早就滅了，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照在張起靈臉上，把他的輪廓切成明暗兩半。
張起靈偏了偏頭，衝他使了個眼色，又偏了偏頭，往樹根外麵看了一眼。
四爺偏了偏腦袋，右眼眯著，從下往上掃了他一眼，懶懶地眨了眨眼。大半夜的，什麼玩意兒？
他順著張起靈的目光往樹根外麵看去。
月光底下，灶裡的火早就滅了，餘燼黑漆漆的，散著最後一點餘溫。離樹根三丈開外的地方，林子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先是一根藤，垂下來，晃了晃。然後又是一根。然後又是一根。那些藤蔓從樹上、從地上、從石頭縫裡，慢慢蠕動起來，像活物一樣，朝一個方向聚攏。蠕動的聲音很輕，沙沙沙，像無數條蛇在落葉上滑行。空氣裡有股腥味，很淡，但鑽進鼻子裡就散不掉。
聚攏的地方，蹲著什麼東西。
黑乎乎的，蹲在藤蔓中間，背對著他們。那東西的脊背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啃食什麼。每聳一下，就發出一聲哢嚓，骨頭斷裂的那種脆響。藤蔓纏著它，它纏著藤蔓，分不清哪些是藤，哪些是它。
四爺偏了偏腦袋，右眼眯著，從下往上掃了張起靈一眼。那是什麼玩意兒？
張起靈偏了偏頭，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四爺讀出來了。走。
四爺偏了偏腦袋，右眼眯著，還沒來得及反應，張起靈已經彎腰，一把把他從樹根凹處撈起來，往肩上一扛。四爺的肚子又頂在了人家肩頭，但這次他沒敢出聲。那東西就在三丈開外，脊背聳動著，啃得哢嚓哢嚓響，每一聲都像咬在骨頭縫裡。
張起靈腳下無聲，身形拔起，往反方向的樹冠裡躥去。枝丫在腳下借力，彈起來，落下去，幾個起落，已經躥出去幾十丈。
四爺趴在張起靈肩膀上，腦袋朝下，偏了偏腦袋，右眼眯著，從下往上掃了一眼身後。月光底下，那團黑影還在原地，藤蔓纏著它，它纏著藤蔓，啃得哢嚓哢嚓響。啃食聲越來越遠，腥味卻還追著鼻子跑。
張起靈停在一棵老樹的枝丫上，把四爺從肩膀上放下來。四爺腳底下一軟，被張起靈一把撈住，靠在樹乾上。他偏了偏腦袋，右眼眯著，從下往上掃了張起靈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什麼東西？”
張起靈偏了偏頭，看著剛才的方向。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照在他側臉上，鼻梁投下一道陰影。“守墓的。”
“墓主人家的？”
張起靈偏了偏頭。“野的。跟著墓走。墓在哪，它們就在哪。”
四爺偏了偏腦袋，右眼眯著，從下往上掃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這墓主人，招的看門狗都這麼邪乎。”
張起靈偏了偏頭，看了他一眼。“不咬自家人。”
四爺偏了偏腦袋，右眼眯著，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哼”。“你早說啊。”
張起靈偏了偏頭，嘴角那根線彎了半寸。“你也沒問。”
四爺偏了偏腦袋，右眼眯著，從下往上掃了他一眼，往樹乾上一靠。手腕上的珠子貼著皮膚，溫的。他偏了偏腦袋，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哼”，低頭看了一眼珠子，又看了一眼張起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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