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坦誠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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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狗醒來時，天還沒亮。
窗紙透著一層灰青，像蒙了霧。屋裡靜得隻剩燈芯偶爾爆一下。他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橫梁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自己是誰，人在哪裡。
床邊有人。
張啟山坐在一張舊條凳上，上半身伏在床沿，一隻手還搭在吳老狗的手腕上。虎口上有傷，結了痂，掌心有繭。眉擰著，下巴冒出青茬，眼下兩團烏青。衣服上還有沒洗淨的黑水和血印子。
吳老狗沒動。他靠在枕上，低著頭，盯著那隻握著自己腕子的手。他想叫醒張啟山，又沒叫。
他下了床，赤著腳踩在地上。地磚涼得入骨。他扶著牆，一步一挪走到門口。門“吱呀”一響。他停了一下，回頭，然後推門出去。
石板路上濕亮亮，他回了吳宅。
門是虛掩的。他推開門，前院的青磚上落滿雨水。正堂的門大敞著，裡頭家具蒙著灰，正上方那塊匾上的狗畫像被水汽氤得發糊。他站在堂中，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當家的？”
身後響起一個極熟悉的聲音。吳老狗轉過頭，看見卷簾站在廊下，手裡端著個銅盆，盆裡水還冒著熱氣。他怔怔地看他，像不敢相信，接著銅盆“咣當”一聲落在地上，水潑了一地。
“當家的回來了！”卷簾喊起來，聲音又尖又抖，“趙三！當家的回來了！”
趙三從後邊耳房裡衝出來，衣裳都沒係好，一隻腳穿著鞋，另一隻光著。他看見吳老狗站在堂中，眼眶當時就紅了，跑過來又急急停住，像不敢碰他，隻圍著他轉了兩圈：“當家的，你這段時間跑哪兒去了？家裡找你都找瘋了！我說當家的命硬，閻王爺都不收。你是真回來了，還是我趙三做夢？”
“沒做夢。”吳老狗說。
他聲音有點啞。趙三聽出來了，連忙抹了把臉：“當家的先坐。我給你燒水。你這一身傷，得洗洗。”
吳老狗沒坐。他看著卷簾，又看看趙三，忽然說：“家裡還有人嗎？”
“有。”卷簾忙道，“都在。王媽在廚房，老拐在後院。二爺還派人來問過兩次。九門那邊也常有人來。當家的不在，咱們這些人不敢散。鋪子照開，狗也照喂。就等著你回來。”
吳老狗“嗯”了一聲。身子晃了一下。趙三眼疾手快扶住他：“當家的！”
“沒事。”吳老狗說，“給我弄點熱水。我想洗個澡。”
趙三和卷簾趕緊去張羅了。
吳老狗一個人坐在正堂的舊椅子上，三寸釘從後院跑過來，渾身濕漉漉的，直往他小腿上蹭。他把它抱起來，放在膝上。狗舔了舔他的手指。
他摸著狗頭，三寸釘“嗚嗚”了一聲。
吳老狗躺在池子裡，水熱得發燙，把他從骨頭縫裡往外泡。蒸汽一團團往上湧，滿屋子白蒙蒙的。他仰著頭，脖子枕在池子邊沿上，睜眼看屋頂那盞舊燈。水從身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像把洞裡的黑水、雨天的泥水、舊日的血水全泡了出來。
他閉上眼睛，把這段時間的事一件一件往外翻。鐵門，黑水，蠱池，死人樁。還有張啟山。還有他哥。
吳老狗在水裡動了動手指，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當家的，水還熱嗎？”趙三在門外敲了敲。
“熱著。”吳老狗說，“別進來。”
趙三應了一聲，腳步走遠了。
吳老狗又往水裡沉了沉，隻露出個腦袋。水汽蒸得他臉色紅潤了些。他闔著眼，像要把自己整個泡軟了，再重新捏起來。
就在這時候，前院門響了。
有人大步闖了進來。腳步聲極重，又急，從正堂一路往後院來。卷簾“哎”了一聲，沒攔住。趙三剛出去，迎麵撞上，嚇得往後一退：“張、張大佛爺……”
“五爺呢？”是張啟山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從嗓子眼裡逼出來的。
“在、在澡房……”趙三話沒說完，張啟山已經從他身邊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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