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野戰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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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山抬手，從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就著案上的白蠟點燃。他朝那些牌位拜了三拜，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像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然後他把香插進香爐。香灰落下來，粘在他濕漉漉的袖口上。
“九門聽著。”張啟山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劈開了滿街的哭聲，“我張啟山不會辜負你們的付出。”
他說完，轉身繼續往前走。張小魚跟在他後麵，看見他後頸處有一道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脖頸流進衣領。可張啟山像沒有知覺。他一路走到北門，上了城樓。城樓上的士兵一個個站得筆直，身上的傷還沒處理，血凝在衣服上，結成黑塊。看見張啟山，所有人同時立正敬禮。
張啟山回了個軍禮，他走到城垛邊，朝北山的方向望去。
風從北山吹來，卷著濕冷的血腥氣，撞在他臉上，他沒有眨眼。
同一陣風，也吹過北山腳下的臨時野戰醫院。
那原是一戶獵戶的土坯房，半麵牆被炮火掀了，屋頂用雨布和茅草重新苫過。屋裡並排鋪著幾張門板，上麵躺著傷員。吳老狗躺在最靠裡那張門板上，身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灰毯子。他的右腿被幾塊木板夾著，木板外頭裹著繃帶，繃帶上還滲著黃水和血。左臂纏著紗布，肩上、肋上、腰上，到處是白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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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腫得厲害，半張臉泛著青紫色，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沾著乾涸的泥粒。嘴唇裂成好幾道口子，呼吸又淺又急，像喉嚨裡堵著一團棉花。有一瞬間，他的眼皮動了動，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的呻吟。
床邊的醫生正給他換藥，聽見這聲音，手上一停。他俯下身，拿手電照了照吳老狗的瞳孔，又摸了摸他的額溫，轉頭朝外喊：“盧隊長！盧隊長！這個醒了！”
頭傳來腳步聲，像有人踩著泥水大步而來。門簾一掀，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穿一身灰藍的粗布軍裝，腰間別著兩把短槍，槍柄磨得發亮。短發齊耳，臉被山風吹得發紅，眉目間沒有半點脂粉氣，隻有一股從戰場上帶下來的硬氣。她腰間還掛著一隻舊銅鈴，走起路來不響，像被什麼塞住了。
她就是盧月，遊擊隊第三支隊隊長，雙槍手，能在馬背上左右開弓。也是解九在信裡提到過的“盧月”，和趙強一起接應九門的人。
盧月走到吳老狗床邊，低頭看他。醫生小聲說：“人還糊塗著，燒退了，但傷太重，取出來三塊彈片，肋骨斷了兩根。能撐過來，命是真的硬。”
盧月在床邊蹲下來，伸手試了試吳老狗的額頭。她的手不軟，指尖有常年握槍磨出來的繭子。
“吳同誌。”盧月叫他，聲音不響，卻清楚得像往人耳朵裡釘釘子，“你醒醒……”
吳老狗的眼皮又動了動，這一回，他慢慢睜開了眼睛。視線是散的，模糊成一片灰和黃。他努力地想看清，過了好一會兒，眼前才聚了焦。先看見的是屋頂的雨布，然後是盧月的臉。
“你……”他嗓子像被砂紙磨過，發出的聲音又啞又碎，“這是哪兒？”
“北山後坡，我們遊擊隊的臨時醫療點。”盧月說。
吳老狗皺起眉，像在用力回憶。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鍋煮糊了的粥。他記得爆炸，記得他們炸掉了敵人的鐵甲車，記得陳皮往裡衝的背影，記得老六倒下去時還在笑，記得霍仙姑墜下去時那最後一槍，再往後就黑了……
他喘了幾口氣，胸口的傷扯得他渾身發緊。他偏過頭問：“其他人呢？”
“你是說陳同誌、六同誌、霍姑娘吧？他們比你先醒。”盧月說，“你離爆炸點最近，傷得最重。霍姑娘有事先走了，其他倆人在隊裡待了兩天了。”
“你說陳皮……和老六？”他艱難地確認，像不敢信。
“嗯。”盧月點頭，“六同誌右臂傷了，但還能走路。陳同誌傷在背上，皮肉翻得厲害，昨天已經能下地了。就是不能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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