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中小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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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山在寨老家住下了。
寨老姓趙，單名一個成。家裡是寨子裡少有的磚木房，門口鋪了水泥，張啟山被安排在靠東的那間屋子，床是新鋪的，被褥是寨老兒媳婦現翻出來的嫁妝貨，大紅色，龍鳳呈祥，和四壁剝落的石灰牆擺在一起，有種不倫不類的喜氣。
張啟山沒動那床被子。他和衣躺在硬板床上，閉著眼，聽窗外蟲鳴和遠處的狗吠。助理發來消息：張總，酒店那邊已退，縣裡的接待晚宴幫您推了。他回了一個“嗯”字，把手機扣在枕邊。
寨子裡的雞叫了，天還沒亮透，他就醒了。
山裡的清晨冷，張啟山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臉。銅盆裡的水涼得紮手，寨老家起得早，灶房裡已經傳出劈柴聲和米湯翻滾的咕嘟聲。寨老蹲在灶前吹火，聽見腳步聲慌忙站起來：“張總，這麼早？我讓兒媳婦給您下碗麵。”
“不用。”張啟山把衝鋒衣拉鏈拉到最頂，“我出去走走。”
“去哪走？後山可不好走，我陪您——”
“不用了。”
他一個人出了院門。
張啟山沿著昨日的路往後山走，青石板路麵蒙著露水，踩上去滑膩膩的。兩旁的蕨草比人還高，葉子上的水珠把他的褲腿打得透濕。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他看見了那半角灰瓦。
吳老狗的家坐落後山腳下一處背陰的坳地裡，三麵環樹，隻有朝南的一麵豁開個口子。
屋頂鋪著灰瓦，顏色深深淺淺，大小不一，顯然是東拚西湊來的。靠西的半邊塌過，用塑料布壓著，塑料布上積了一汪雨水，在晨光裡亮晃晃地晃眼。
屋前有一小塊平地，泥地被踩得實實的。靠牆根碼著一排劈好的柴火，柴麵已經發黑，但碼得極整齊，一根疊著一根。
他見過太多“窮”。非洲的礦區，東南亞的鐵皮房，香港深水埗的劏房，十平米住一家五口，窗戶外頭是另一棟樓的牆。
但眼前這棟屋子不一樣。
像有人在這片被遺忘的山坳裡，用儘全力維持著“活著”的模樣。
“你找誰？”
張啟山回頭。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吳老狗從屋後的林子裡鑽出來，懷裡抱著一捆柴，胳膊上還挎著個竹籃。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褂子，比昨天那件更舊，下擺破了個洞，露出一小截腰。褲腿照樣卷得高高的，赤著腳，腳上沾滿泥和碎草。頭發比昨天更亂，幾根草屑夾在發絲裡，像剛從哪個樹洞裡鑽出來。
他看見張啟山站在院口，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露出警惕的神色，像山裡的小獸聞到了生人的氣味。
“你是誰？”他問，聲音有些緊，“怎麼站在我家門口？”
張啟山看著他，昨天在霧裡沒看清，此刻少年就站在幾步外，眉目清晰。很瘦，皮膚被山風吹得發紅，眼睛黑得發亮，像後山溪水裡那幾顆常年被水洗的鵝卵石。
“我姓張。”張啟山說，“從香港來。”
吳老狗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你是那個修學堂的人。”
“你知道我？”
“寨老說，山外來了個香港的大老板，姓張，修了紅瓦房子。”吳老狗說，“昨天我在學堂那邊看見過你，你站在曬穀場上。”
張啟山有些意外。昨天他看見少年時，少年分明沒往這邊看。
“你看見我了？”
吳老狗“嗯”了一聲，別開目光。像在解釋什麼：“我在林子裡，看到你們一群人。你站在最前頭，黑衣服，個子最高。”
他說完，又把目光移回來，打量著張啟山：“你到我家來做什麼？”
“看看。”張啟山說。
“看什麼？”
“看你住的地方。”
吳老狗皺了皺眉，他把柴火放下，又把竹籃掛在簷下的木鉤上，動作很慢，像在盤算該怎麼應付這個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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