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十一年秋,黃河水泛著渾黃的光,流速比春汛時慢了小半。河岸邊的楊樹葉子開始卷邊,有的已經黃了半邊,風一過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水麵上順流而去。
陳方站在碼頭上,看著麵前泊著的四艘船。
頭一艘是春潮號,船身比後三艘略窄,吃水淺,是用來試航的那條。船側的木板上還留著去年冬天破冰時被碎冰劃出的幾道印子,陳方沒讓人補,就這麼留著。第二艘是鐵途號,船板用的是張掖送來的硬木,船底裹了一層薄鐵皮,是為了在河道較窄的河段防暗礁。第三艘叫長風,是四條船裡最大的,能載三百石糧,甲板寬平,船艙分了三層。第四艘剛剛下水不到兩個月,船名是陳方親自取的,叫定鼎。
定鼎號泊在最外側,桅杆上的新帆還沒掛,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艙裡,等著明天正式下水典禮才升起來。船身塗了暗紅色的桐油,河風吹過時泛著一層潤潤的光。
陳司,龍骨最後一遍漆已經刷完了。一個年輕的船匠從定鼎號的艙裡探出頭來喊他。
陳方點點頭,沒說話。他沿著岸邊走了幾步,繞到船尾,蹲下來看了看船尾的水線。定鼎號的吃水比前三條都深,因為船底多設了一組隔水艙,是陳方拿了兩百斤鐵料跟一個從洛陽逃來的老船工學來的手藝。隔水艙這東西,他也是在圖紙上琢磨了大半年才敢讓船匠動手的。好處是船底破了也不至於瞬間沉沒,壞處是造船工期長了整整一個月。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的時候看見遠處官道上揚起的塵土,有馬隊正沿著新修的碎石路往碼頭方向來。馬速不快,但隊形整齊,領頭的那匹黑馬他認得——張明遠騎了七八年的那匹。
陳方往岸上走了幾步,在碼頭入口處站定。
張明遠在碼頭外勒住馬,翻身下來,把韁繩丟給身後的隨從。他今天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短褐,褲腿卷到膝蓋,鞋上沾著泥,像是剛從田裡過來的。這讓陳方想起早年還在流民聚落的時候,張明遠也是這樣一身打扮,蹲在地上用樹枝畫水渠圖紙。
都備齊了?張明遠走到碼頭邊,看著四艘船,目光在定鼎號的船身上停了一下。
備齊了。明天下水,先空船沿河走一趟龍門渡,來回三天,看看底艙的隔水有沒有滲漏。沒問題的話,下個月就可以試裝糧。
糧不急著裝。張明遠說,先把鐵運一趟。
陳方愣了一下:鐵?東吳的鐵料不是下個月才到嗎?
那就更該先跑一趟鐵。張明遠轉過身看著他,船造出來是為了讓人知道它能乾什麼。頭一趟運糧,全天下都覺得你是往自己嘴裡扒食。頭一趟運鐵,別人才會想——這個鬼地方居然能往外吐東西了。
陳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
風從河麵上來,吹得春潮號的纜繩輕輕晃蕩,木船與木船之間隔著兩步的距離,在秋日的陽光下靜靜地泊著,像是在等著什麼。
張明遠沿著碼頭走了一圈,四條船都看了一眼。走到定鼎號船尾的時候,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塊新刻的船名木牌。字是荀惲寫的,楷書,筆劃方正,不疾不徐。
定鼎,張明遠念了一遍這倆字,語氣平常,像是在念一個地名,名字好。
他沒說第二句。轉身往回走的時候,經過陳方身邊,停了一步。
明天下水,你站在船頭。我站人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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